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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溫柔的囚禁

2026-09-19 14:30:47 作者: 蓮華霄雲

  煙塵緩緩沉降。

  滿目狼藉的古道廢墟之上,到處都是崩裂的斷碑與焦枯的古木。

  藍金交織的光暈淡淡籠住二人。

  玄寒單膝跪在碎石之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雲汐的臂彎,無數裂口下,是縱橫交錯、幾近寸斷的神脈。

  方才強行逆轉本源護御,幾乎抽乾了他所有歸墟力量,識海之中那股吞噬妄念並未徹底消散,只是被他以殘破神魂死死壓住,如同地底蟄伏的猛獸,隨時可能再度衝破束縛。

  雲汐扶著他的肩頭,朝暉靈光源源不斷、溫和地渡入他體內,只做安撫,不做強渡。她心裡清楚,朝暉生機雖能暫緩他神魂崩解,卻不可過多,一旦生機過盛,反而會刺激寂滅本源,勾起吞噬本能。

  她自己也不好受,唇角那縷金色血痕尚未擦去,靈元損耗慘重,一身朝暉靈尊的力量,已經不足三成。

  高空之上,萬千神族懸立雲間,場面一片肅然。

  方才那記傾盡全陣之力的絕殺,竟然沒能破開那層共生光罩。

  大長老立於陣前,銀髮白袍隨風獵獵,一雙老眼沉沉望向下方廢墟,裡面翻湧著震怒,還有一絲忌憚。

  他萬萬沒有料到,朝暉與寂滅,本該是天生相剋的兩極本源,竟能做到這般彼此相護。

  「雲汐,你可知你這番話意味著什麼。」大長老的聲音自高空沉沉壓下,帶著如山的威壓,「以朝暉靈尊之身,公然庇護世間禍根,割裂九天律法,便是與整個三界為敵。你要放棄你數萬載的尊榮、放棄蒼生賦予你的靈尊之位,困死在這一方荒墟之中?」

  「我不是庇護禍根。」雲汐抬首,素裙染塵,目光沒有半分退讓,「玄寒自誕生以來,未曾主動傾覆一界,屠戮一城。萬古歲月,他所做的只有自我禁錮,自我折磨。真正步步緊逼,非要置他於死地的,是九天。」

  「寂滅本源與生俱來,毀滅刻入神魂,這是天道定數!」大長老厲聲反駁,「今日他尚可憑一念自持,可他日一旦心神失守,便是萬靈塗炭!九天不能拿三界蒼生的性命去賭一個魔頭的本心!」

  「本心從不由本源定奪。」雲汐聲音清亮,傳遍荒澤,「天道造寂滅,不是為了讓他生來便該受萬誅。若只憑本源便定人善惡,那所謂天道,本就不公。」

  一番話,令不少神族修士神色微動。

  他們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長老趕盡殺絕的做法,只是位卑言輕,不敢公然違逆長老的命令。

  大長老面色愈發難看,他知道口舌爭辯已經沒有意義。

  封墟神紋依舊籠罩四野,荒澤古墟仍是一座牢籠。可現在強攻,就要直面生滅共生的力量,即便最終能斬殺玄寒,己方也必將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甚至有可能連累重傷的雲汐隕落於此。

  雲汐一旦身死,三界生機本源受損,萬千生靈都會遭受災厄,這是九天也不願承擔的後果。

  強攻,得不償失。

  

  就此退去,放任二人守在荒澤,九天又萬萬不能安心。

  大長老眼底閃過幾番權衡,冷冷開口:「你要守這荒澤,可以。但必須立下三樁誓約,以靈尊神魂起誓,不可違逆。若是有一條做不到,九天不惜代價,便會再次踏平此地。」

  雲汐眸光微動:「你說。」

  高空,大長老一字一頓,聲音威嚴莊重。

  「第一,玄寒永世不得踏出荒澤古墟半步,不得將寂滅之力外泄墟外,不得禍及墟外一草一木,一靈一物。」

  「第二,雲汐你身為朝暉靈尊,要時刻制衡監視玄寒。一旦他本心失守,寂滅失控,你必須親手將其鎮壓,不得徇私。」

  「第三,荒澤之內,不可接引外界生靈入墟,不許傳授寂滅之力,不許培植勢力。」

  「此三約,神魂立誓,天地為證。應下,九天便撤去圍剿兵力,保留封墟神紋鎖死古墟邊界。不應,今日便拼死一戰。」

  話音落下,高空所有神族法器齊鳴,寒光熠熠,依舊擺出隨時開戰的姿態。

  廢墟之中,玄寒緩緩撐著地面,勉強站直身子。他抬眼望向天際,眼底幽暗沉沉,沒有暴怒,只有無盡的疲憊。

  等於終生囚禁。

  困在這一片荒寂古墟,永無重見天日的機會。

  可這,已經是絕境之中唯一能活下來的出路。


  玄寒側過頭看向身側的雲汐,低聲道:「你不必為我應下這些。你若是回歸九天,依舊是受人敬仰的朝暉靈尊。困在此地,你的一生,便要被這道墟牆困住。」

  雲汐轉頭看向他。

  廢墟之間,他白衣破敗,滿身傷痕,萬古孤獨刻進眉眼。

  「我若是回去,眼睜睜看著九天枉殺一個未曾作惡之人,往後萬千歲月,我心中永難安寧。」雲汐輕輕搖頭,而後抬眼望向高空,聲音篤定,「這三約,我應下。」

  她抬手,指尖一縷金色神魂靈光升起,直衝雲霄。

  「我雲汐,以朝暉靈尊神魂起誓,恪守三樁誓約。若有違背,靈元潰散,本源凋零。天地共鑒。」

  誓言落下,靈光消散於天際,天地之間響起一道悠遠低沉的迴響,神魂誓約,已然成立。

  高空眾仙皆神色一凜。

  大長老沉沉看著下方,又看向玄寒:「玄寒,你呢?」

  玄寒緩緩抬起手,一縷幽藍寂滅靈光自掌心升起。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若是他不應,九天依舊會不顧一切發動死戰。

  「我玄寒,以歸墟本源立誓。終生困守荒澤古墟,不越墟界,不禍外界生靈。若本心失守,任由雲汐出手鎮壓,絕無半分怨懟。」

  幽藍色靈光扶搖而上,與方才的金光交織一處,消散在空中。

  兩道神魂誓約落定。

  大長老長長呼出一口氣,眼底殺意褪去大半,卻依舊帶著深深的戒備。

  「撤陣。」

  他一聲令下。

  鎖寂誅魔陣的萬千金色鎖鏈節節消融,誅靈聖劍光芒黯淡,緩緩收回天際。圍殺的神族修士,陸續收起手中法器。

  但是,籠罩整片荒澤古墟的封墟神紋,並未撤去。

  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膜橫亘在古墟的邊界,連綿千里,如同看不見的高牆。

  它不會傷害墟內之人,卻牢牢隔絕內外。

  進來容易,出去,絕無可能。

  這就是牢籠。

  「封墟結界永不解除。」大長老冰冷的聲音落下來,「你們便在此處,相守相衡。記住你們今日立下的誓言。若有一日墟外傳來浩劫禍亂,九天便會即刻重啟征伐,踏平荒澤。」

  說完,他衣袖一揮,率領漫天神族,轉身破空離去。

  萬千道金色身影漸漸消失在雲層盡頭。

  天地間終於恢復安靜。

  喧囂散盡,只餘下滿目瘡痍的荒澤古墟。

  古木折斷,斷碑狼藉,到處都是大戰過後的痕跡。

  遼闊的墟內,只剩下玄寒與雲汐兩個人。

  遠處,地脈深處,那曾經湧出靜魂靈息的位置,已經徹底沉寂,再也沒有清光溢出。

  玄寒望著那層籠罩天地的透明結界,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虛空。

  指尖撞上一層冰冷堅硬的屏障,被輕輕彈回。

  他真的,被永遠困在這裡了。

  萬古漂泊,輾轉逃亡,最終換來一方囚籠。

  玄寒垂下手,低聲輕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苦澀。

  雲汐站在他身旁,看著那無邊無際的墟界屏障。

  「委屈嗎。」她輕聲問。

  玄寒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荒澤深處起伏的殘山斷林。

  「至少,我還活著。沒有被鎖入鎖神玉永世折磨,也沒有被逼到徹底墮入寂滅,禍亂世間。」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女子,眼底幽暗褪去不少,餘下一片清淺柔和。

  「而且,這一次,我不是孤身一人。」他那充滿寒意的眼睛裡仿佛第一次化開了溫柔。

  風掠過廢墟,捲起地上細碎的塵沙。

  荒澤古墟,牢籠萬頃。

  外面是九天三界,萬千非議。

  裡面,只剩他們二人。

  可危機並未真正結束。

  玄寒神脈重創,本源動盪,那潛藏在神魂深處的寂滅妄念,只是暫時被壓制。沒有了靜魂靈息的庇護,往後每一日,他都要與自己骨子裡的毀滅本能日夜纏鬥。


  而雲汐,要守著誓言,制衡他,監視他,也守護他。

  往後漫長歲月,在這裡,是救贖,亦是煎熬。

  遠處的暮色緩緩落下,將整片荒澤染成一片昏黃。

  玄寒傷勢太重,身子一晃,再度踉蹌一步。

  雲汐伸手穩穩扶住他。

  「先尋一處地方休養。」

  她的聲音溫柔,消散了戰場之上所有的冷銳。

  玄寒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古墟深處那一片層疊的殘山。

  二人並肩,踏著遍地碎石斷碑,向著荒澤腹地緩緩行去。

  墟外,九天已經將今日之事傳遍三界。

  朝暉靈尊雲汐,背棄九天,與寂滅靈尊共囚荒澤古墟的消息,如同風暴一般,席捲整個三界。

  流言四起,褒貶不一。

  有人嘆靈尊重本心,哀寂滅之命運。

  也有人罵雲汐糊塗,養魔為患。

  所有人都在觀望,等待荒澤古墟之中,終會爆發的結局。

  而被結界隔絕的荒澤之內,暮色沉沉,兩道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層疊山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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