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驚夢剖真心,一腔委屈訴情深
一整天的診療忙碌落下帷幕,送走最後一位前來抓藥的病患,樊曉波收拾好貨架,跟我道別下班。我鎖上惠民堂的店門,渾身筋骨像是被千斤重物壓著,疲憊順著四肢百骸往骨子裡鑽。這段時間一邊守著藥房經營,一邊惦記家裡妻兒,每日連軸轉,難得有片刻鬆懈。
回到濱河灣的新家,餐桌上譚心蓮提前備好的溫熱飯菜,我草草扒了幾口,沒什麼胃口。譚心蓮陪著孩子在客廳玩耍,我沒有多餘力氣搭話,簡單寒暄兩句,便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試圖衝散滿身的疲累。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意識昏昏沉沉,沒一會兒就墜入沉沉夢境。
夢裡天地驟然變換,周遭不再是熟悉的居家客廳,而是一條波瀾浩蕩的寬闊大河,河水翻湧,浪濤聲聲震耳。大河上空雲霧繚繞,一道女子的身影凌空而立,氣勢凜然,自帶凜冽煞氣。
那人頭頂璀璨金冠,一襲大紅蟒袍隨風獵獵作響,一手緊握金鐧,一手持著銀槍,槍尖躍動著灼灼不滅的三昧真火,火光映得整張面容清晰無比,眉眼輪廓、五官模樣,和譚心蓮分毫不差。只是現實里她眉眼間的溫柔盡數消散,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寒意與戾氣,目光死死鎖定站在河岸的我,厲聲喝出一句,嗓音凜冽如冰刃:「金德,拿命來!」
我站在河邊,腳下河水湍急,心底卻沒有絲毫懼怕,只剩下滿腹茫然。望著半空身披蟒袍、滿眼怨懟的她,我拱手穩住心神,沉聲發問:「倘若我今日註定難逃一劫,臨死之前,可否讓我弄個明白?我們相守相伴,還有兩個兒子維繫羈絆,你為何恨我到這般地步,非要取我性命?」
雲端的譚心蓮冷笑一聲,語氣裹挾著濃濃的諷刺:「我手裡有錢,前段時間打牌輕輕鬆鬆贏了一萬多,我根本不靠你接濟度日。」
我心頭酸澀,低聲回道:「若是你始終這般看我,那我打算把自己寫的書稿全部賣掉,往後再也不寫一字半句了。」
「為何不寫?正好把所有事情全都白紙黑字寫清楚,讓旁人好好瞧瞧!」雲端的她語氣陡然拔高,一樁樁一件件盡數數落出來,「寫當初我待產剖腹產那天,你心裡還記掛著別的女人,急匆匆趕著開車送人家上班,生怕對方受凍;寫我懷著孩子行動不便的時候,你把別家兩姐妹安排進藥房幹活,還轉過520的紅包;寫你心心念念放不下前妻和女兒,處處惦記她們,反觀對待我和咱們兩個親生兒子,卻處處敷衍。你掙來的錢財源源不斷拿去補貼前任,咱們的兒子你養不養都無所謂,我一個人,照樣能把兩個孩子拉扯長大,不必依仗你半分!」
聽著這番無端揣測,我心裡百口莫辯,連忙開口解釋:「那筆520轉帳從頭到尾都是徹頭徹尾的誤會。那女子本就對我心存雜念,一心想要離間我們夫妻,知道藥房每日流水可觀,便聯合旁人設下圈套挑撥離間,故意製造假象讓你誤會我。我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逾矩的心思,心裡從來只有這個家。」
可夢裡的譚心蓮根本聽不進半句解釋,滿心都是積攢已久的怨氣:「從頭到尾,我從來沒有張口要求過你必須養活咱們的兒子,你養或者不養,於我而言無關緊要。在你心裡,你的父母、你的女兒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不過是你寄人籬下依附的外人,在這個家裡只是一個擺設。老話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心軟憐憫。」
她眼底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字字句句戳在我心上:「這麼多年朝夕相伴,我自問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何曾虧欠過半分?到頭來你卻覺得我需要憐憫,我骨子裡何曾需要旁人施捨的同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把我當成這個家裡無關緊要的擺設?不必再多言,眼下你先去把廚房、衛生間全部打掃乾淨。平日裡我叮囑你打理家務,你反倒覺得我刻意約束控制你,到如今這地步,我們之間還有交談的必要嗎?往後不要再給我發任何消息。」
我滿心無奈,急忙釐清其中的誤會:「我從來沒有指責你刻意控制我,你完全曲解了我的本意。那日你出遠門,遠程叮囑我打理家務,我感慨的從來不是你管著我,而是你身在遠方還時時刻刻牽掛家裡,放心不下我。我活了三十多年,難道連打掃自身起居衛生的道理都不懂嗎?我只是心疼你路途遙遠,還要分心操心家中瑣事,僅此而已,你怎麼會往別的地方揣測?」
「這麼多年,我究竟控制過你什麼?」譚心蓮語氣滿是委屈,「你每日在藥房掙多少營收,我何曾主動追問過?我又何曾主動伸手找你要過一分錢?」
長久的疲憊裹挾著滿心委屈,我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得身心俱疲:「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爭辯了,心裡累得厲害。我對著天地起誓,自打和你成婚,我在外沒有和任何異性牽扯不清,沒有私下給別的女人轉過錢財,對待家裡二老,我常年忙於生計,確實沒能時時近身照料,但也盡了自己的心意。家中大小事務,但凡你開口叮囑,我全部依從,就算你偶爾發脾氣、鬧情緒,我也全盤包容。結婚近十年,我們前後爆發過三次觸及底線的爭執摩擦,即便如此,我心底對你沒有半分怨言。」
「每日藥房營業的現金,我每日收工全數交給你,從來不等你開口索要,主動上交所有收入。當初你懷胎待產、獨自撫育孩子的辛苦,我全部看在眼裡,記在心底,時時刻刻心懷感恩,我寫下的書稿里,九成文字都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字字句句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我緩緩道出過往僅有的幾次矛盾:「我們為數不多的爭執,第一次是夜裡家中聚眾打麻將,我隨口說了兩句,你情緒激動,我們二人拉扯動手;第二次是旁人挑撥異性的謠言,我們在藥房爆發爭吵;餘下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我從未做過任何背叛家庭、逾越底線的錯事。如今你積攢了這麼多怨氣,想來也是我的過錯,我一門心思撲在藥房賺錢謀生,一心只想給你們母子三人更好的生活,忽略了日常對你的陪伴與關心。可倘若我整日居家待著,專職操持家務陪伴你們,沒有收入支撐家用,一家人的生計又該如何維繫?」
「平日裡你的所有決定,我從來不會插手干涉,極少過問你的私事,想來也是這份疏於關心,讓你感受不到被呵護、被放在心上,才會在心底認定我冷漠無用。」
我想起當年杜曉語那套房產,這件藏在心底許久的舊事,此刻也一股腦全盤托出,以此證明自己的坦誠:「2016年我結識杜曉語,她遠赴國外定居之後,我花費二十五萬買下她濱河明珠一期四樓的房產。我獨自持有這套房子多年,直到2022年才悄悄出手變賣,2023年過年,三十五萬賣房款項到帳,我當即轉給你三十萬,轉帳記錄你隨時可以翻看核對,分三筆轉入,十五萬、十萬、五萬,一筆不差。」
「我心裡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私心,前一段婚姻被張麗娜算計得遍體鱗傷,我實在懼怕再次遇上滿心算計、貪婪無度的人,所以當年遲遲沒有主動提起這套房產,一直獨自隱忍考量。但最終變賣所得的大頭,我毫無保留交到了你手上。」
說到動情之處,我眼底泛起酸澀,說出埋藏心底最重的誓言:「從當初有人在藥房刁難我,你義無反顧站出來為我撐腰出氣那天起,我就在心底暗自發誓,這輩子甘願為你打拼,如同給你打工一般。無論你待我是溫和還是冷淡,我掙下的每一分錢,都會盡數帶回家交到你手裡,就算走到生命盡頭,所有積蓄也一分不留全部轉給你,這番心意,我在書稿里清清楚楚寫過。」
「當初選擇和你走到一起,我從未奢求你全心全意傾心於我,純粹是感念低谷之時你伸出援手相助。我心裡清楚,你滿心牽掛的只有兩個孩子,很難對旁人交付真心。但我依舊下定決心,傾盡餘生好好照料你們母子三人,我這人所求甚少,只要能吃飽穿暖,便別無所求。你心裡若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儘管告知我,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全力以赴完成。若有下輩子,我再也不願投胎做人,人間情愛糾葛實在太過煎熬。」
「倘若和我相伴度日讓你覺得疲憊煎熬,不必隱忍委屈,直白告知我便好,我會徹底從你眼前消失,不留下半點拖累,不給你增添一絲麻煩。當初你提議想要從鄖西搬到武漢定居,我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滿口答應,義無反顧支持你的所有決定,從來沒有半句後悔。」
積壓多年的無奈盡數吐露:「我自問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如今所有隔閡矛盾,不過是你心中憑空生出的揣測與臆想。人終究沒有面面俱到的本事,一邊要踏實掙錢維繫一家人的生活開支,一邊又要時時刻刻貼身陪伴妻兒,我出身普通農戶,沒有家世背景扶持,身邊也沒有真心實意扶持我的摯友,日復一日重複著行醫謀生的枯燥日子,其中苦楚無人知曉。」
「若是你嚮往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生活,兩個兒子交給我獨自撫養,我會用心教導他們,直至成家立業。等孩子們安穩立足之後,我會獨自遠走離開,絕不拖累你。我只害怕你日日過得壓抑不快樂,心中始終牽掛你的情緒。」
最後,我挺直脊背,語氣堅定地補充一句:「還有一句話我必須講明,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同情,我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可憐,往後也不必可憐我。」
雲端一身紅蟒袍的譚心蓮聽完所有剖白,眼底戾氣絲毫未散,冷聲道:「你從前說我是掃把星,命格克你,既然如此,往後少與我交談,誰命格旺你,你便去找誰相伴。」
我喉頭哽咽,只低聲應下一個字:「嗯。」
「你若是覺得相處為難,便把我當成居家保姆,按月給我結算工錢就夠了。」
我連忙搖頭:「我不敢。」
「我不敢,在我眼裡,你這個保姆我壓根使喚不動。說到底,我不過就是一個在外打拼的打工仔。」
我滿心疲憊,早已無力爭辯,平靜開口:「往後我一心照料兩個兒子,不再胡思亂想滋生誤會。等兩個孩子長大成家、安穩立足,我會徹底離開,再也不出現在你眼前,讓你眼不見心不煩。」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河之上的火光驟然熄滅,身披蟒袍的譚心蓮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洶湧的河水掀起巨浪朝著我席捲而來,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我猛地打了一個寒顫,驟然睜開雙眼,窗外夜色深沉,屋內寂靜無聲,原來剛才所有爭執、對峙、滿心委屈,不過是一場真切到刺骨的大夢。
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夢裡那些爭吵、猜忌、傷人的話語一遍遍在腦海回放。明明平日裡現實里夫妻二人攜手操持家庭,共同期盼孩子平安長大,彼此互相幫扶扶持,可夢境卻放大了心底所有潛藏的不安。
我輾轉反側,細細復盤夢裡二人爭執的根源。所有矛盾的起點,全是無端的猜忌:520紅包的誤會、藥房用工的揣測、前任母女的心結、房產的隱瞞、家務管控的曲解,一樁樁小事堆疊在一起,化作橫亘在二人之間厚重的隔閡。
我捫心自問,這些年行醫養家,我掏心掏肺對待這個家,所有收入盡數上交,遇事事事包容退讓,可卻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女人想要的從來不止物質安穩,還有細緻入微的陪伴、事事坦誠的溝通、事事報備的安心。我總以為拼命賺錢撐起家用就是最好的付出,卻忘了停下腳步靜下心,好好和譚心蓮推心置腹交談,消解她心底的不安與顧慮。
當初變賣杜曉語房產轉她三十萬,我本該第一時間坦誠告知,不該獨自藏在心底暗自考量,反倒埋下猜忌的種子;平日裡忙於藥房,她遠程叮囑打理家務,我本該溫柔安撫,不該隨口辯解讓她心生被排斥的錯覺;旁人挑撥離間製造的曖昧誤會,我沒有第一時間帶著她理清真相,反倒讓負面揣測在她心底不斷發酵。
夢裡譚心蓮那句「我不需要憐憫」,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她性子獨立要強,當初願意在我人生低谷伸出援手,本就不是柔弱需要呵護的性格,我下意識的感恩、下意識的退讓,在她眼裡反倒變成了疏遠,變成了把她當成外人。她在意的從來不是錢財,而是我毫無保留的坦誠、事事有回應的在乎。
想到夢裡她說起我講她是掃把星、克夫,我更是滿心懊悔。平日裡偶爾疲憊隨口而出的氣話,原來盡數落在了她心裡,成為難以釋懷的刺。夫妻之間最傷人的從不是激烈的爭吵,而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負面評價,日積月累,慢慢堆積出滿心的失望。
再想起我夢裡脫口而出那句等孩子成家就獨自離開的氣話,我不由得暗自苦笑。我本心是不願拖累她,想要成全她想要的自由,可這般說辭落在深愛家庭的譚心蓮耳中,只會讓她覺得我從來沒有把這段婚姻、這個家當成歸宿。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臥室,身旁譚心蓮睡得安穩,呼吸均勻柔和,褪去夢裡一身凜冽煞氣,只剩下現實里溫柔平和的模樣。我輕輕側過身,望著她的側臉,心底的委屈、酸澀、懊悔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柔軟。
一場驚夢,如同當頭棒喝,點醒了渾渾噩噩忙於謀生的我。半生歷經坎坷,好不容易擁有安穩小家、溫柔妻子、一雙幼子,我不該讓猜忌和沉默消耗掉來之不易的溫情。往後行醫之餘,我要多抽出時間陪伴家人,遇事坦誠溝通,凡事不隱瞞、不憋在心底,主動消解她所有不安,把心底的感恩與在乎直白說出口,不再讓一場虛無的噩夢,映照出夫妻之間潛藏的隔閡。
日子本是煙火瑣碎,夫妻相伴貴在坦誠交心,少一分揣測,多一分體諒,少一分沉默,多一分傾訴,才能守住眼前來之不易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