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年守堂，亂世得子
深冬的寒風，掠過小鎮空曠的田埂，穿街過巷，拂過家家戶戶的屋檐。
年關將近，鄉里依舊保留著往日的煙火常態。街頭趕集的人照常買菜置辦年貨，鄰里之間依舊走親串戶、閒話家常，看似歲月安穩、小鎮無虞。
唯獨我守在惠民堂這方寸藥房之中，心頭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早在九月十八日，參加完縣裡緊急衛生防疫工作會議後，我心裡便清清楚楚明白：一場看不見、摸不著的呼吸道疫病隱患，已經在人群里悄然潛伏、暗流涌動。
只是彼時多數人都抱著僥倖心理，覺得偏遠鄉鎮山高路遠、人流稀疏，疫病不會蔓延至此。旁人依舊度日如常、鬆弛散漫，唯有身為基層醫者的我，嗅到了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行醫十餘載，我的日子始終圍著藥房、藥材、患者打轉。
日復一日，接診鄉里老人的高血壓、慢病調理，年輕人的風寒咳嗽、筋骨勞損，孩童的積食發熱、換季過敏。問診、把脈、抓藥、登記，枯燥重複，歲歲年年。這間惠民堂，早已是我半生紮根、安身立命的根本。
自收到上級疾控預警提示開始，我便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每日開門第一件事，必先檢查測溫設備電量，擺好實名登記台帳，將衛生防護、居家科普海報一一貼滿店內牆面。哪怕常有進店購藥的街坊抱怨流程繁瑣、小題大做，覺得我太過謹慎緊張，我也始終堅守底線，堅持進店必測溫、信息必登記、異常必上報，但凡遇到發熱不適的群眾，第一時間整理信息、上報轄區衛健部門，絕不心存僥倖、絕不敷衍應付。
預判到後續大概率會出現群眾扎堆購藥、物資緊張的情況，我下定決心提前儲備藥品。
我取出惠民堂所有經營流動資金，收回之前交給家裡的積蓄，又向三妹夫拆借六萬元資金，多方對接醫藥供貨商，大批量採購退熱、抗病毒、止咳化痰、消炎抑菌等各類居家常備藥品。
短短一段時間，藥房庫房、貨架被塞得滿滿當當。從兒童專用感冒顆粒、小兒退熱糖漿，到成人片劑、膠囊、呼吸道調理藥，各類輕症居家所需藥品一應俱全、庫存充足。
周邊同行看到我大批量囤貨，紛紛上門調侃，說我杞人憂天、小題大做，認為一場未知的呼吸道疫病掀不起風浪，大批量壓貨只會占用資金、最後過期虧本。
常來買藥的鄉里鄉親，也紛紛勸我放寬心，說深山小鎮位置偏僻、人流簡單，根本不會出現大範圍傳播風險。
面對所有人的不解、調侃與輕視，我始終沉默不爭、不多辯解。
行醫之人，守的是一方百姓安康。我寧可庫房藥品閒置過期、虧本損耗，也不願真到風險來臨之時，看著周邊鄉親病痛纏身、四處求藥無門。
整整一個秋冬，我全天駐守惠民堂，直面往來流動的各類人群，始終站在基層健康服務的前沿崗位。
從清晨天亮開門，到深夜無人閉店，日復一日連軸忙碌。瑣碎的接診、反覆的登記、耐心的科普、細緻的篩查，一點點透支著身心精力。外人只看到藥房生意安穩，唯有我自己知道，這段日子我始終神經緊繃、不敢鬆懈半分。
每日送走最後一名患者、鎖好店門，拖著滿身疲憊回家，草草吃過晚飯、簡單洗漱，唯一的念想就是躺下片刻，稍稍緩解整日緊繃的壓力。
就在這個疫情、人心惶惶的深冬夜裡，一件突如其來的家事，打亂了我緊繃且規律的防疫生活。
當晚我剛收拾妥當準備休息，妻子譚心蓮神色凝重地走到我身邊，語氣忐忑不安，輕聲說道：「金德，我生理期推遲太久了，上次正常來潮是十月二十四號，算下來，已經整整兩個月沒來。」
聽聞此話，連日堆積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我心頭猛地一震。
行醫多年，我深諳女性生理規律，兩個月停經絕非普通氣血失調、作息紊亂那麼簡單。
在這個特殊的秋冬時節、特殊的防疫節點，這份遲來的消息，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緣分，悄然降臨在我們平凡的家庭之中。
我不敢耽擱，當即起身：「你先放寬心態，不要胡思亂想，我回店裡拿早孕試紙測一下，就能確定結果。」
深夜的小鎮，整條街道寂靜無聲，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睡。空曠的街巷裡，只有我的腳步聲清晰迴蕩在清冷夜色中。
惠民堂早已斷電落鎖，店內一片漆黑。我推開側邊小門，借著手機微弱的微光，穿過一排排整齊的中藥櫃，在西藥貨架底層的耗材存放區，翻出一盒全新未拆封的早孕試紙，快速收好，快步折返家中。
屋內安靜至極，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譚心蓮端坐燈下，神色焦灼、心緒不寧。我靜靜守在一旁，耐心等候結果顯現。
短短片刻，試紙上緩緩浮現出兩道清晰鮮紅的檢測線。
結果明確無疑——譚心蓮懷孕了。
看著試紙，我沒有年輕人那般誇張狂喜，歷經半生浮沉、人情冷暖、行醫坎坷，人到中年，我早已看淡大起大落。
這一刻留在心底的，只有踏實、安穩與沉甸甸的珍惜。
行醫十餘載，我見過太多家庭求子不得的遺憾，見過太多夫妻因生活磨難離散奔波，見過太多尋常百姓的身不由己、世事無奈。
人到如今，我最大的心愿，從不是大富大貴、名利傍身，而是家人平安、日子安穩、闔家相守。
我轉頭看向譚心蓮，語氣平和真誠，字字沉穩：「既然懷上了，就安心留下，順其自然就好。我們經營藥房多年，沒有房貸車貸壓力，家底安穩、收支穩定。家裡多一個孩子，不過是多一雙碗筷。我踏實行醫、本分掙錢，絕不會委屈你們母子。」
我看得出她眼底藏著顧慮與壓力，又輕聲寬慰：「你若是心裡不安，擔心壓力太大，孩子出生後跟你姓也無妨。一家人平安相守、歲歲安穩，比什麼都重要，其餘虛名外物，都不必放在心上。」
譚心蓮抬眼看我，眼底滿是詫異，又夾雜著現實生活的無奈，輕輕嘆了口氣：「你看著積蓄安穩，底氣十足。可現在世道不一樣，若是女兒還好，養育壓力小；萬一是兒子，往後產檢生產、奶粉輔食、讀書上學、成家立業、買房安家，處處都是大錢。往後這些年，你怕是要一輩子死死守著藥房，拼命掙錢養家。」
我鄭重點頭，心中早已做好全盤打算：「沒關係。我本就是手藝人，靠行醫立身、靠本事養家。無論壓力多大、日子多累，我都扛得住。」
嘴上安撫著家人，我心裡卻比誰都清楚，當下局勢早已暗流洶湧。
全國各地衛生防控通知接連下發，各地出行管控逐步收緊，往日熱鬧的趕集場景日漸冷清，鄰里串門、親友走動大幅減少，無形的緊張氛圍，一點點籠罩整座小鎮、整片鄉土。
我每日駐守藥房，直面四面八方流動的人群，是實打實的高暴露崗位。
我不怕自己辛苦受累、不怕自己沾染風險，唯獨滿心牽掛身懷身孕的妻子、尚未成型的孩子。我行醫懂疫、深知病毒隱匿性強、傳播途徑複雜，一旦我在外攜帶隱患歸家，後果不堪設想。
反覆斟酌、再三考量之後，我耐心勸說譚心蓮暫時去往岳父家中暫住避險，等整體局勢平穩可控，再闔家團聚。
自此，我獨自一人守著惠民堂，吃住從簡、日夜在崗，將所有精力全部投入藥房值守、藥品管理、日常接診和基層防疫工作中。
那個冬天，是我行醫從業以來，壓力最大、神經最緊繃、身心最疲憊的一段歲月。
天光微亮，我準時開門營業，清掃店內衛生、規整貨架藥品、逐一對進店群眾測溫登記、仔細排查異常情況。耐心為每一位患者答疑問診、科普防護知識、安撫百姓心底滋生的恐慌焦慮。
每日整理厚厚一疊排查台帳，準時向上級衛健部門上報轄區發熱人員、異常症狀人員信息，不漏一戶、不落一人，堅守鄉村防疫第一道關口。
傍晚客流散去，我逐一核對當日營收、清點庫房海量防疫藥品庫存，確保退熱、止咳、消炎、抗病毒等剛需藥品儲備充足，保證周邊百姓隨時有藥可用、有病可治。
夜深人靜、街巷被堵，我鎖牢藥房門窗，獨自回到冷清的家中休息。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無一日鬆懈、無一日離崗。
時光悄然更迭，轉眼邁入2020年新年。
跨年之後，全國防控局勢驟然劇變。此前僅在衛健系統內部通報的不明原因肺炎情況，全網公開、全民知曉，人傳人風險、真實感染數據迅速傳遍各地，老百姓持續多日的僥倖心理徹底打破。
短短數日，舉國氛圍緊繃。
一夜之間，城鄉街巷人人佩戴口罩，各村各組封堵路口、設立卡點，全域出行限流管控，人群聚集、串門聚餐。往日熱鬧的年味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民緊繃、戶戶嚴防的沉靜肅穆。
而我提前數月預判風險、足額備貨的惠民堂，在此時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店內各類居家調理、對症常備藥品庫存充足、品類齊全，我始終堅持平價售賣、本分經營，絕不藉機漲價、絕不囤貨牟利、絕不哄抬物價。
一時間，周邊村鎮百姓紛紛湧向惠民堂購藥儲備、問診諮詢。藥房客流日日爆滿，從早到晚絡繹不絕，單日營收節節攀升，創下開店以來最高紀錄。
可看著滿店焦慮慌張的鄉親，看著一張張忐忑不安的面孔，我心底沒有半分生意火爆的喜悅，只剩滿心沉重。
我能靠充足庫存緩解百姓購藥之急、解眾人燃眉之憂，卻無法徹底阻擋疫病擴散、無法撫平全民心底深藏的惶恐與不安。
沒過多久，當地官方發布全域靜態管控通知，全縣所有商鋪門店、公共場所、零售藥房一律暫停線下營業，全體居民居家靜止、足不出戶，等候統一解封通知。
接到停業通知後，我有條不紊做好全部收尾工作：逐一清點、密封、規整庫房所有藥品，仔細檢查、鎖牢門窗設備，將數月以來的防疫台帳、篩查記錄、上報資料全部規整歸檔、妥善留存，確保基層防疫資料完整可查。
收拾簡單隨身衣物，我暫時告別日夜堅守的惠民堂，去往岳父家中，正式開啟漫長的居家隔離生活。
封閉管控的日子，單調、枯燥且漫長。
外界疫情洶湧、局勢未知，解封遙遙無期，整座城鎮街巷空曠寂靜、人煙絕跡，處處籠罩著壓抑低沉的氛圍。
可屋內卻是另一番溫暖光景。
妻兒相伴左右，大兒子楊瀚明乖巧懂事、日日嬉鬧繞膝，沖淡了外界帶來的壓抑與沉悶。哪怕無法正常開店值守、無法自由出門走動，有家在側、親人相伴，我便不覺孤單、不覺煎熬。
只是孕期的譚心蓮，心思敏感細膩，極易受外界局勢影響。
看著日日更新的防疫消息、看著遙遙無期的管控狀態、看著未知多變的前路，她終日心緒緊繃、焦慮難安，常常徹夜難眠、鬱結於心。
長期居家封閉、無處散心、無人閒談，讓她的心理負擔愈發沉重。
某天上午，居家無事，譚心蓮終於把心底壓抑許久的糾結與顧慮，認真對我坦白：「金德，要不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吧。現在疫情形勢太嚴峻，誰也不知道還要封閉多久、還要動盪多久。我懷著孩子，日日活在未知的恐慌里，身心煎熬，實在撐不住了。」
聽完這番話，我心底湧起一陣酸澀無奈，卻沒有半分責怪。
我完全理解她的猶豫與退縮。
盛世安穩之年，新生命是天賜歡喜、闔家圓滿；可在風雨動盪、全民緊繃的特殊時期，一個新生命，意味著成倍的壓力、未知的風險、長年累月的負重前行。她的忐忑糾結，情理之中、人之常情。
我沉默良久，緩緩壓下心底複雜心緒，語氣溫和、尊重她的所有決定：「你如果認真考慮清楚、心裡實在無法承受，我不逼你、不怨你，我陪你去醫院。現在時間尚早，婦幼保健院就在近處，我們現在就過去。」
譚心蓮沉默許久，輕輕點頭。
我們二人一路無言，步行前往婦幼保健院，依次完成掛號、醫生問診、B超檢查等全部術前流程。
全套檢查結果顯示身體一切正常，各項指標穩妥達標，只差最後一步窗口繳費辦理手續，便能終止這場骨肉緣分。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註定。
就在我準備前往繳費窗口、辦理最後手續的關鍵時刻，我貼身存放、裝有全部就診資料的醫院就診卡，莫名憑空消失。
我和譚心蓮沿著整條就診走廊來回翻找，搜遍所有口袋、座椅台面、診室角落，逐一詢問在崗醫護人員，把院內能找的地方全部尋遍，一遍又一遍，最終依舊一無所獲。
一張小小卡片，偏偏在命運抉擇的最關鍵一刻，離奇失蹤、無處可尋。
反覆找尋無果，折騰許久，譚心蓮靜靜站在安靜的走廊里，看著我反覆奔波搜尋的模樣，長長嘆了一口氣。
連日壓在她心底的糾結、猶豫、焦慮與掙扎，在這一刻盡數褪去，最終化作釋然與順從。
她輕聲開口，眼底一片平和：「算了，找不到就是天意。是老天不讓我們放棄，那這個孩子，我留下來，我生。」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心底積壓多日的壓抑、酸澀、糾結與沉重，一掃而空、豁然開朗。
半生行醫，我始終相信因果、敬畏天意、信服緣分。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絕非偶然。
是天意阻攔、是命運眷顧、是亂世之中悄然降臨的骨肉羈絆，推不開、躲不掉、舍不離。
從醫院折返家中，漫長的居家封閉依舊繼續。
日子依舊枯燥單調、依舊受限拘束，無法出門散心、無法親友相聚、無法正常經營生活。譚心蓮時常念叨，盼著管控解封、盼著自由出行、盼著和親友閒談小聚、排解連日煩悶。
我深知長期困於方寸之家的憋悶與無助，為了消解居家的枯燥壓抑、寬慰家人心緒，閒暇之餘，我便陪著岳父在家中打牌閒談、適度消遣，以最簡單樸素的居家娛樂，熬過這段全民靜止、山河沉靜的特殊歲月。
窗外，山河動盪、疫情洶湧、全民緊繃、街巷寂寥；
屋內，燈火溫暖、家人相守、歲月安然、溫情脈脈。
一場席捲全國的公共衛生事件，打亂了無數普通人的人生軌跡，拆散了無數親友團圓，困住了萬千百姓的尋常生活。
可於我而言，回首這段風雨歲月，心中無憾、亦無悔。
我守住了醫者本心，提前預判風險、足額儲備藥品，守住了一方鄉里的用藥安穩；
我守住了基層崗位職責，日夜值守、細緻篩查、如實上報，築牢鄉村第一道防疫防線；
我守住了家人平安，主動避險、居家相守、盡心陪伴，護住自家一方煙火安穩；
更在風雨動盪、世事難料的疫年之中，守住了這份來之不易、天意成全的骨肉緣分。
秋風藏疫，歲月無聲。
2019年深秋悄然襲來的這場風雨，改變了無數人的生活，也悄悄贈予我此生最溫暖、最踏實的人生羈絆。
半生行醫，守一店本草，治一方病痛；
半生浮沉，閱人情冷暖，知世事尋常。
臨近不惑之年，我終於徹底頓悟：人生真正的圓滿，從來不是名利榮光、富貴繁華。
困境之中，堅守本心，便是修行；
動盪之年，平安安穩，便是福報。
家人康健無恙，是此生最大福氣；
藥房安穩立身，是此生不變根本；
鄉里歲歲平安、百姓少疾少痛，是我行醫半生，最踏實的歸宿。
山河終會無恙，疫病終會散盡，管控終會解除，煙火終會重歸市井。
待到春暖花開、街巷重喧、人間回暖之時，我依舊會回到我堅守半生的惠民堂，守一櫃本草、守一方煙火、守醫者初心、守尋常歲月。
本本分分行醫，安安穩穩度日，歲歲如常，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