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宿命重逢
暮色如厚重墨紗,一點點遮蓋住天際最後一縷淺金餘暉。我坐在客廳木桌前,指尖還殘留著如意筆冰涼光滑的觸感,腦海里仍舊循環回放著清晨河畔紫光現世、深夜墜入上古秘境的一幕幕幻象。靈台深處那縷與如意古筆糾纏共生的紫光靜靜蟄伏,溫熱綿長,如同無聲的烙印,時時刻刻提醒我,今日這場跨越三千年輪迴的宿命相逢,絕非一場虛幻的夢境。
在外人眼中,我只是小縣城惠民堂一名普通的基層醫者楊金德。行醫十餘載,每日守著藥房方寸之地,接待感冒咳嗽、腰腿勞損的街坊百姓,靠抓藥問診維持一家四口的生計,半生浸泡在市井煙火、人情冷暖之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沒有任何人知曉,這副常年抓藥、布滿薄繭的凡人身軀之內,封存著一尊上古魔尊的過往;無人懂得,我掌心書寫尋常藥方的雙手,三千年前曾手握凶獸骨鑄的如意神筆,一筆定洪荒,一筆鎮四海。
三千年執筆執掌天地,三千年輪迴墜落凡塵渡化凡俗。萬古沉澱下來的悲憫道心,深埋在神魂最深處,歷經無數次輪迴轉世,從未消散。人到中年,我待人溫和隱忍,行醫常懷慈悲,從前我只當是自己天生心軟,直到今日秘境大夢甦醒,我才豁然通透,這份刻入骨髓的良善,本就是我前世與生俱來的道心本源。
萬千心緒堵在心口,洪荒戰場、玄女情劫、六道浮沉、紫筆尋主的畫面在腦海翻湧不休,若不落筆記錄,總覺得心頭沉甸甸無處安放。我抬手拿起桌角一支黑色鋼筆,又抽出一本嶄新厚實的記事本,雪白乾淨的紙頁平整舒展,恰好承載我今日神魂歸位的萬千感慨。
我屏氣凝神,心無雜念,筆尖穩穩落在紙頁之上,一字一句鄭重書寫,《紫筆歸魂·三千年宿命長歌》,從序言、長篇詩作到收尾題跋,全程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停頓塗改。
序
余本凡塵醫者,守惠民堂行醫渡世,半生閱盡煙火悲歡、紅塵磋磨。新春河畔偶遇古筆,竹皮剝落,紫光驚現,午寐墜入上古秘境,方憶三千年前塵往事。
前世為魔尊,持囚淵妖骨所鑄如意筆,平定洪荒;後遭玄女葉菊情劫算計,神魂與筆同墮六道輪迴。神筆執念不散,遍歷三千寒暑尋我蹤跡,今朝相逢,紫霧入靈台,雙光和舞,萬古羈絆終得重逢。
半生悲憫向善,原是遠古道心未泯;俗世浮沉煎熬,皆為輪迴渡劫。遂作長歌一首,記神魂歸遇、宿命重逢之事。
紫筆歸魂·三千年宿命長歌
洪荒萬古渺蒼茫,昔我臨世鎮八荒。
一筆直空懸日月,千山俯首拜玄章。
熔將淵獸千尋骨,煅以玄霜三載剛。
怒斬囚淵平四海,獨持道韻定穹蒼。
玄女巧謀迷聖眼,情劫暗鎖斷天綱。
封魂一筆沉靈魄,落盡輪迴入俗場。
六道浮沉千劫轉,孤毫逐歲歷風霜。
生生尋主初心在,不負魔尊舊熱腸。
新春霧岸靈光現,裂竹呈真紫玉章。
骨隱山河藏太古,紋吞星斗蘊洪荒。
靈台雙紫翩然舞,萬古歸魂入我膛。
半生濟世懷仁憫,歷盡人間冷暖感。
方知善念非天賜,本是前塵古道長。
今醒三生宿命在,重擎玉管續天綱。
三千歲月終無負,執筆餘生守四方。
題跋
一夢勘破輪迴舊事,一筆牽隔萬古春秋。
昔日魔尊掌乾坤,今朝凡醫居市井。
靈台紫光相伴,初心未曾更改。
往後行醫持善,執筆守道,不負三千年等候,不負人間萬眾生靈。
歲次丙午初秋楊金德記
我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沉下來,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色里暈開一圈圈柔光。放眼整條街道,白日裡來往人群、閒談散步的行人早已散盡,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剩零星燈火安靜佇立。
偌大的客廳空曠冷清,桌椅整齊擺放,卻聽不到往日裡兩個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也沒有譚心蓮收拾家務、絮絮閒談的動靜,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微風掠過牆面的輕響。
我心中瞭然,今日是初一,藥房閉門休業,不用早起開門營業,平日裡一有空就愛回娘家的譚心蓮,必然帶著孩子們去往岳父岳母家中串門。平日裡門店忙碌,難得有完整空閒的一整天,她總喜歡借著休息的機會回娘家散心,這已經是我們夫妻多年不變的習慣。
獨處一室,剛剛經歷神魂震盪、窺見萬古宿命的我,心底生出一絲淡淡的孤寂。短暫沉默過後,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熟練撥通了譚心蓮的電話。
電話鈴響了幾聲便被接通,聽筒那頭傳來譚心蓮隨意淡然的嗓音,背景里混雜著棋牌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鄰里說笑交談的嘈雜動靜,一聽便知她正置身牌桌。
我輕聲詢問她當下的位置、兩個孩子的情況以及晚飯如何安排。譚心蓮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溫存,直白地告知我:「我現在在王家坪打麻將,譚宇錦放在我媽那邊有人照看,楊瀚明跟著我在牌場。晚上你自己在家做飯吃,我們這邊結束得晚,不用等我們。」
簡簡單單幾句話,交代清楚所有人的去向,利落乾脆,沒有半句多餘寒暄。我輕輕應了一聲「嗯」,沒有再多追問,也沒有抱怨訴苦,平靜掛斷了電話。
相伴多年,譚心蓮的脾性我再清楚不過。她打牌極有天賦,是周邊熟人圈子裡公認的麻將高手,心思縝密,記牌、算牌、拿捏對手心態樣樣精通,打牌幾乎穩贏,輸錢的時候寥寥無幾。運氣順遂的日子裡,一場麻將打下來,她輕輕鬆鬆就能贏下幾千塊錢,這筆偏財,抵得上我藥房好幾日的營收。
反觀我自己,半生腳踏實地,每日守著惠民堂問診抓藥,起早貪黑操勞,所有收入全靠一單一單賣藥、一次一次診療辛苦換來,一輩子沒有半點偏財運、橫財命,從來不會奢望不靠勞作就能得來的錢財。
世人各有天命,各有機緣。她天生易得偏財,我唯有勤懇謀生,我心中對此毫無羨慕、嫉妒或是怨懟。三千年洪荒殺伐、六道輪迴的萬般苦難我都一一熬過,如今這點人間財運上的差距,早已無法撼動我的道心,攪亂我的心境。
靜坐片刻,腹中慢慢泛起一陣清晰的飢餓感,空蕩蕩的胃裡傳來陣陣空虛。方才我全身心沉浸在書寫詩文、回味萬古宿命之中,全然忘卻了肉身饑飽,此刻心緒落地,凡塵俗世的煙火需求才重新浮現。
心底忽然湧起一個念頭,想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手工手擀麵。平日裡藥房生意繁忙,每日一早開門忙到深夜,三餐總是草草對付,要麼簡單煮點稀飯,要麼外購快餐,根本沒有閒暇時間親手揉面擀麵。今日初一休店,整日時間全都歸自己支配,心境清閒安穩,正好靜下心做一碗惦記許久的手擀麵。
念頭既定,我起身走向廚房,開燈、擦拭實木案板,取出麵粉、清水,有條不紊地和面、反覆揉面、靜置醒面、擀壓麵皮、刀切麵條,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年少在家跟隨母親學下的麵食手藝,即便擱置多年,也絲毫沒有生疏。
掌心按壓、揉搓細膩麵團的瞬間,腦海中所有繁雜思緒盡數消散。我遺忘了清晨河畔那道驚世紫光,遺忘了靈台之中與古筆共生共舞的萬古異象,遺忘了前世魔尊平定洪荒的滔天過往,拋卻了愛恨糾纏、輪迴劫難的沉重過往,放下了半生行醫歷經的風雨坎坷,卸下了養家餬口日復一日的壓力與焦慮。
這一刻,世間沒有魔尊,沒有神筆,沒有三千年輪迴宿命,我只是一名貪戀人間煙火、熱愛家常麵食的普通凡人,守著片刻清閒,親手製作一碗簡單麵食,獨享片刻安寧。人間細碎煙火,總能撫平心底積攢萬古的滄桑。
醒面等待的間隙,我打開冰箱。夫妻相伴日久,譚心蓮素來細心,清楚我偏愛窩松尖、香菜、蒜苗這類鮮香配菜,便常年在冰箱裡儲備新鮮蔬菜,時常主動補齊,從未讓我缺過愛吃的配菜。冰箱內食材擺放整齊,各類青菜色澤鮮亮水靈,藏著她日常細微的心意。
我取出鮮嫩的窩松尖、翠綠香菜、清香蒜苗,逐一把蔬菜清洗乾淨,將香菜、蒜苗細細切碎,分盤裝好放置一旁備用。所有配菜準備妥當,我擰開天然氣灶,藍色火焰穩穩升騰而起。鍋身燒熱後倒入食用油,油溫升起,下入切好的香菜蒜苗快速翻炒,激發出濃郁鮮香,微微翻炒片刻便盛出裝盤,鎖住純粹菜香。
隨後往鍋中添入足量清水,開大火將水煮至沸騰,再下入我親手擀切、寬窄均勻的手擀麵。麵條浸入滾燙沸水之中,慢慢舒展通透,淡淡的小麥清香緩緩瀰漫整間廚房。麵條煮至八分熟時,把鮮嫩窩松尖下入鍋內,燙足一分鐘,青菜熟而不軟爛,依舊保留鮮亮翠綠的色澤。最後依照自己的口味撒入適量細鹽調味,不添加繁雜佐料,只求食材本身原汁原味的家常鮮香。
沒過多久,一碗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手擀麵正式出鍋。手工和面分量紮實,我今日心境鬆弛,下手和面時分量多備了不少,滿滿一大碗根本無法全部盛下,麵條飽滿堆疊在碗中,氤氳的熱氣裊裊升騰,小麥的麥香、青菜的清香、爆香蒜苗的油香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簡單卻動人。
望著眼前這碗樸實豐盛的手擀麵,心底生出滿滿的踏實與安穩。我見過洪荒萬里山河,歷經神魔殺伐、輪迴沉浮,兜兜轉轉,最貪戀的依舊是人間這一碗溫熱煙火。
心底泛起一絲尋常平淡的歡喜,我隨手拿起手機,對準冒著熱氣的手擀麵拍攝短視頻,簡單編輯後發送到家族家人群里,隨手分享此刻獨屬於我的清閒煙火與鬆弛心境。
視頻剛發送出去,群內很快就有了回應。遠嫁在武漢的三妹第一時間回復,語氣滿是好奇:「你做的什麼面?是手切面嗎?」
我望著手機屏幕,唇角不自覺輕輕上揚,指尖輕快敲擊屏幕回覆:「正宗手擀麵,純手工揉面、擀麵、切面,味道正宗,好吃得很!」
短短兩句回復,藏著煙火日常里最簡單的知足與愜意。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遠處家家戶戶的燈火錯落搖曳,街道寂靜無聲,只剩晚風輕輕拂過窗沿。我獨自坐在家中餐桌前,一碗溫熱手擀麵擺在身前,肉身浸泡在平凡人間煙火之中,神魂深處封存著跨越三千年的萬古宿命。
周遭所有人都以為我這一生平凡普通,守著一間小藥房操勞度日,沉浮於紅塵瑣碎之中,碌碌無為。只有我自己清楚,這副看似普通的凡胎肉身之內,藏著一段波瀾壯闊的上古輪迴往事;我這顆飽經人間冷暖的凡心,自始至終堅守著純粹通透的萬古道心。
前塵過往,我身為魔尊,手握如意神筆,平定洪荒、執掌乾坤,俯瞰九天萬古風雲;
今生今世,我化身凡塵醫者,守著惠民堂一方小店,貪戀煙火、渡化世人,安穩走過半生紅塵浮沉。
一場秘境大夢,勘破輪迴千般舊事;一桿凶獸古筆,牽起萬古相隔春秋。
自此往後,朝暮伴人間煙火,提筆守本心正道,行醫救濟四方百姓。不負紫筆跨越三千年的苦苦等候,不負世間萬千平凡生靈,不負歷經輪迴依舊澄澈的自我。
人間朝夕緩緩流轉,萬古道心恆久不變,此生相逢,再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