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堂午間：蛇纏腰祝由施治
日子一晃來到四月中旬、心裡對眉心的紫光和如意筆不再期待！正午的日頭高懸在天空，火辣辣的陽光斜斜潑灑在惠民堂的玻璃櫥窗上。街上行人寥寥，這個時間段，大多數人家都在家午休吃飯，藥房裡安安靜靜，沒有前來購藥問診的顧客。
店內風扇慢悠悠轉動，送來一陣淡淡的涼風，驅散午後悶熱。櫃檯之外沒有嘈雜人聲，沒有此起彼伏的詢問，難得偷來一段清閒空隙。平日裡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抓藥、算帳、接待絡繹不絕的街坊，幾乎很難有靜下心研讀醫書的機會。趁著這片刻空檔，我從櫃檯抽屜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手抄醫本，書頁被反覆翻閱，邊角已經微微捲起，紙上一筆一划，都是我多年行醫一點點摘抄、記錄下來的中醫心得。
我拉過一把木椅坐下來，把手抄本攤開放在櫃檯上，沉下心神，一字一句慢慢品讀，繼續打磨充實自己的中醫理論功底。
目光落在本子上那一段朗朗上口的辨證口訣上：
氣不足則懶
血不足則暈
陽不足則冷
陰不足則燥
濕重則身困
氣滯則脹滿
血瘀則刺痛
火旺則心煩
寒甚則胃冷
食積則腹脹
肝鬱則易怒
氣虛易出汗
血虛面色黃
五臟有強弱
百病自端詳。
我低聲慢慢誦讀，一遍又一遍在心底琢磨其中深意。行醫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病患，有人渾身疲乏整日提不起精神，便是氣虛；有人經常頭暈眼花，根源在於血虛；畏寒怕冷多為陽氣虧虛；體內陰液不足便容易燥熱上火；身體沉重睏乏，多半濕氣纏身；氣機不通，胸腹便脹滿難受；瘀血阻滯，身體就會出現固定位置的刺痛；心火肝火旺盛，人就容易心煩失眠；體內寒氣深重，胃部便時時冷痛；飲食積滯，腹部脹悶不適；肝氣鬱結，人就容易動怒發火。氣虛之人動輒滿身虛汗，血虛的人面色萎黃沒有光澤。
世間萬千病症，說到底，離不開五臟的虛實強弱。五臟盛衰失衡，各種各樣病痛便接踵而至。
讀到此處，我心中豁然通透，過往無數病患的症狀在腦海之中一一對應浮現。很多時候病人千頭萬緒的主訴，眼花繚亂的各類表象，撥開外層迷霧，病根全都落在這簡簡單單的辨證口訣之內。所謂看病，就是透過外在症狀，追溯內里臟腑氣血陰陽的本源。這一刻，心頭諸多模糊的疑點全部理順，對於普通常見病的病因根源，我又多了一層透徹的領悟。
我正沉浸在思索之中，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抄本泛黃的紙頁，「叮」的一聲輕響，惠民堂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門上的風鈴隨之搖晃，打斷了我的沉思。
午後耀眼的日光順著門縫湧進屋內，逆光之下，一位老者緩步跨進門來。我抬眼望去，四目相對，一瞬間便認出了來人。
是周爺爺，石梯子村的村民。早年我還在火龍嶺衛生室坐診的時候，他就常常來找我看病，頭疼腦熱、腰腿疼痛，大大小小毛病都習慣找我，算是老熟人了。
我合上手抄醫本，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臉上露出熟絡的笑意，主動開口問候：「周爺爺，吃過午飯沒有？」
周爺爺頭髮花白，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溝壑，他輕輕點了點頭，嗓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吃過了。」
他站在店中，目光四下打量著惠民堂的貨架與寬敞的門店，眼神之中帶著幾分感慨，環顧一圈之後笑著感嘆：「真沒想到啊，你現在到街上來，開起這麼大一間藥房。我這次打聽了好久，才尋到你這裡來。今天過來，是想請你幫我老伴看一看病。」
我疑惑問道：「老人家，阿姨人呢？怎麼沒有和你一同進來？」
周爺爺老實說道：「我心裡拿不準，怕找錯了地方，就先進來認一認，確認是不是你。她年紀大了，身子難受，現在就在外面公路邊上等著。」
「那快把老人家請進來。」我連忙說道。
周爺爺應聲轉身，走出藥房，不多時，便攙扶著一位老奶奶慢慢走了進來。老奶奶臉色一片蒼白，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一路走進來，也沒有力氣多說一句話，身上隱隱能夠看見因為疼痛帶來的身體微微顫抖。
「小楊醫生，你幫忙給看一看。」周爺爺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撩起老奶奶身上的外衣。
衣服掀開，腰側的皮膚完全展露在我的眼前。一眼看去，觸目驚心，正是民間俗稱的蛇纏腰。
一簇簇密密麻麻、粟米到黃豆大小的水皰，緊緊簇擁在一起，皰壁緊繃發亮，有的皰內液體清亮，有的已經變得渾濁。成片的水皰沿著肋間神經帶狀排布，彎彎曲曲，就如同一條火紅的長蛇纏繞盤踞在腰肋部位。底下的皮膚大片潮紅，紅斑之上，一串串水皰如同珠串一般，部分水皰已經互相融合成一大片。這種病最折磨人的便是痛感，灼燒感、針扎一樣的刺痛交織在一起，日夜不停，很多老人被這個病折磨得寢食難安。
看著老奶奶強忍痛苦的模樣，我的心底生出濃濃的同情。一把年紀，要承受這般鑽心的苦楚，實在煎熬。
我指著患處，緩緩跟兩位老人解釋：「周爺爺，這個就是老百姓口中說的蛇纏腰，西醫叫做帶狀皰疹，是水痘‑帶狀皰疹病毒感染引發的病症。這個病又疼又癢，燒灼刺痛輪番來，晚上睡覺都不得安寧。」
周爺爺重重嘆了一口氣：「可不是嘛，這幾天疼得她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成。」
我心中已經定下完整的施治方案：「阿姨這個病，咱們分三個路子來處理。早些年我學過祝由禁法，可以用來壓制蛇盤瘡，另外我配一份外用膏藥塗抹患處，再配合口服藥物，內外一同調理。」
周爺爺聽完，十分信任：「小楊，我大老遠從鄉下跑過來，就是專門奔著你。你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來。」
得到老人應允，我便著手準備祝由施法。我從櫃檯的柜子裡面取出硃砂、雄黃，調和研開，兌好墨汁，拿出一支纖細的小毛筆。
老奶奶側過身子，露出腰上蛇纏腰的患處。我手持毛筆，蘸飽硃砂雄黃調製的墨，在皮膚皰疹區域的左側勾勒出一隻蜈蚣紋樣，右側勾勒蠍子圖案，一左一右，以此為禁制，寓意把這條「火蛇」死死困鎖在中間，阻斷它繼續往身體別處蔓延擴張。
筆尖落在皮膚上，我口中開始低聲念誦祝由禁蛇的咒語，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天蛇蛇，地蛇蛇，青地扁烏稍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蛇盤，蛇盤，一切三段，先斷腦袋，後斷腰，最後再斷尾巴梢。」
「蛇膽瘡，本姓張，你是天上小龍王，先切頭，後切尾，一刀下去切死你。」
「上告天王，下告地母，玄黃夫人，一收禁法妙應，不疼不痛，二收禁，不腫不膿，天咒地咒神咒，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遍，兩遍……我靜下心神，接連將整套咒語默念七遍。祝由之術，講究心神專一，以意念加持禁法，壓制瘡毒不再繼續擴散。
七遍念完，收了毛筆，將工具輕輕放好。接下來進行藥物治療，我取來阿昔洛韋片、連翹敗毒丸，還有對乙醯氨基酚片。阿昔洛韋對抗皰疹病毒，連翹敗毒丸清熱解毒，對乙醯氨基酚用來緩解燒灼刺痛，兼顧止痛。
我倒來一杯溫水，遞到老奶奶手上，叮囑好服用劑量，看著她當場把第一頓藥服下。
隨後我轉身調配外用膏藥，各類藥粉稱量配伍，細細研磨調和，很快，專門針對帶狀皰疹的外敷藥膏便調配完成。我把藥膏交到周爺爺手上，仔細交代塗抹的方法、頻次，哪些地方需要薄塗，哪些水皰位置需要多加留意，再三叮囑，避免老人弄錯用法。
忙活完診療，老奶奶靠在椅子上，氣息稍稍平緩，臉上痛苦的神色略微減輕。
藥房裡的緊張施治告一段落，午後的陽光依舊溫熱，屋內氛圍鬆弛下來。周爺爺懸著的心放下去不少，打開了話匣子，和我閒談起來。
「以前你在火龍嶺衛生室坐診，我們鄉下人找你看病多方便，抬腳就到。現在你搬到縣城街上開藥房，我們過來一趟路就遠了。但是村子裡面不少鄉親，還時常念叨你的名字，記著你看病的好處。」周爺爺語氣誠懇。
聽著這番話，我心底泛起一陣暖意，淡淡一笑：「多謝鄉里鄉親還記得我。雖說我離開了火龍嶺衛生室，但是大家這份信任，我始終記在心裡。你放寬心，按時吃藥、堅持塗抹藥膏，過幾日，阿姨身上這蛇纏腰就會慢慢好轉。」
我從櫃檯抽出兩根香菸，遞過去一根給周爺爺，自己也點燃一根。煙霧緩緩升騰，我們就坐在藥房的櫃檯邊上，一邊抽菸，一邊閒話家常。
我細細詢問石梯子村老熟人的近況，問周爺爺家裡兒女身體如何，家中長輩身體是否安康。周爺爺一樁樁一件件，慢慢跟我講著鄉下的家長里短，村子裡的變化。
正午的惠民堂，沒有喧囂，一邊是中醫理法、祝由古法，一邊是凡塵煙火人情。手抄本上的辨證口訣，方才還在腦海盤旋，此刻又落到實實在在的病患身上。書本上的理論，終究要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才算真正發揮價值。
行醫這條路，書本是根基，人心是根本。懂陰陽虛實，辨五臟盛衰，手中有藥，心中存善，方能解除百姓身上的疾苦。周爺爺老兩口滿懷信任遠道而來，這份沉甸甸的託付，我不能辜負。
我再次把服藥時間、藥膏塗抹注意事項、飲食禁忌細細複述一遍，叮囑老奶奶，切忌辛辣發物，好好休養，若是後續有變化，可以隨時再來惠民堂找我。
窗外日頭慢慢向西偏移，正午最燥熱的時段緩緩過去。送走周爺爺和老奶奶之後，藥房又回歸安靜。我坐回木椅，重新拿起那本手抄中醫筆記，剛剛經歷一場完整接診，再回頭讀那一段辨證歌訣，字裡行間的感悟，又厚重了幾分。紙上得來終覺淺，每一次面對病患，都是對醫理最好的參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