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台筆語，公路劫兆
一夜無話，前一日因為股票退市掏空私房積蓄的煩悶，伴著妻兒熟睡的細碎呼吸慢慢沉澱，輾轉許久才淺淺入眠。天光微亮時分，我準時起身，簡單洗漱過後，如常趕往惠民堂開門營業，重新回歸日復一日問診、辨證、抓藥賣藥的尋常日子。
推開藥房玻璃門，清掃櫃檯、盤點貨架、清點剩餘庫存，一整套流程熟稔得如同刻進骨子裡。忙活妥當開門迎客，我很快察覺當下門店的經營狀況大不如前，營業額比起往年同期縮水不少，往日走量最快的感冒、止咳、退熱類藥品，如今少有人問津。漫長的封控過後，家家戶戶囤下的感冒藥還堆積在家中，普通風寒輕症大家都自行居家服藥，很少再來藥房採購。
反觀進店的顧客，需求格外集中。半數以上是中老年人群，常年飽受高血壓、高血脂、腦梗後遺症、冠心病這類心腦血管慢病折磨，定期到店拿調理、降壓降脂的常備藥；其次是帶著孩子前來的家長，孩童咽喉腫痛、反覆咳嗽、積食發熱的問診絡繹不絕；還有不少中青年人，常年三餐不規律，慢性胃炎、反酸胃痛的病患占比居高不下。
摸清當下群眾的購藥需求，我心裡立刻有了調整藥品品類的盤算。貨架上囤積的大批止咳退熱藥品銷量低迷，占用倉儲資金，應當減少進貨量；心腦血管調理藥、兒童利咽止咳製劑、養胃護胃中成藥，必須加大備貨量。正暗自思索進貨規劃，心底不由感慨，真是想睡覺就有人主動遞來枕頭，缺什麼便來什麼。
上午十一點，街上行人往來稍多，藥房剛送走一位拿降壓藥的老大爺，玻璃門風鈴叮噹作響，一位女子邁步走入店內，是萬通藥業一區的代理商周燕。
周燕留著一頭柔順長發，身形微豐，一張圓潤耐看的鵝蛋臉，五官舒展大氣，身上穿著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舉手投足乾脆利落，自帶幹練沉穩的女強人氣質，常年跑市場對接藥房，待人處事周到得體。
她徑直走到櫃檯前，笑著同我打招呼：「楊醫生，今天生意忙不忙？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請你搭把手。」
我放下手中登記庫存的紙筆，抬眼看向她：「周燕客氣了，什麼事你儘管說。」
周燕嘴角噙著溫和笑意，坦言來意：「我手上壓了一批心腦血管調理類藥品，臨近效期，總部要求儘快清倉處理，價格給到很實在，想著你這邊中老年慢病顧客多，特地先來找你問問，能不能幫忙分銷一部分。」
我心中一動，眼下藥房正缺心腦血管類的優質調理品，當即點頭應允：「可以，先拿二十盒放店裡試銷，看看顧客反饋效果，要是反響好，後續再多補貨。」
敲定初步採購量，我拿起周燕遞來的月見草油膠丸說明書，低頭仔細研讀上面標註的全部功效主治。這是正規獲批的處方藥，核心臨床作用集中在降脂、預防動脈粥樣硬化。
藥盒標註核心成分為γ-亞麻酸，藥理清晰：能夠降低人體總膽固醇、低密度脂蛋白這類損傷血管的壞膽固醇，提升高密度脂蛋白，同時抑制血小板異常聚集，從根源減少血管血栓形成的風險。
除了臨床主治，市面上也將月見草油丸作為膳食調理補充劑，衍生出多種調理方向。針對女性，能夠緩解經前乳房脹痛、經期煩躁、更年期潮熱盜汗等不適；民間也常用來輔助改善濕疹皮炎、類風濕關節炎症；還有不少糖尿病患者用來舒緩神經損傷，坊間更流傳它輔助減脂瘦身的作用。
我逐字逐句看完藥理說明與適用人群，結合平日裡中老年顧客高血脂、血管硬化、女性經期不適的各類訴求，心底十分認可這款藥的實用價值，正好契合當下門店顧客的需求。
沒過多久，周燕安排人員將二十盒月見草油膠丸送貨上門，整齊碼放在慢病調理專區貨架。當天下午，就有兩位高血脂的中老年顧客進店，對症推薦後直接帶走四盒，剩餘庫存短短三天便全部售罄，回頭諮詢復購的人接連不斷。
見銷路如此順暢，我直接向周燕定下整件貨品大批量備貨。這款藥的口碑在周邊小區慢慢傳開，常有老人互相轉告，專程拿著空藥盒來惠民堂點名購買。短短半年時間，單單月見草油膠丸一款，門店累計售出足足一千盒，單盒售價一百九十元，可觀的走貨量瞬間在本地藥房同行圈子掀起波瀾。
行業微信群里，各路藥房老闆紛紛私信議論，字裡行間滿是羨慕，更有不少人心生嫉妒，私下揣測我靠著這款藥賺得豐厚利潤，各類閒話四起。
可我始終波瀾不驚，旁人的羨慕、猜忌、閒言碎語從來擾不亂我的心境。行醫謀生本就是本分，對症薦藥、憑藥效留住顧客，無愧良心、無愧病患，外界的議論於我而言不過過眼雲煙。日子依舊按部就班，每日清晨開門接診，傍晚關門歸家，看病抓藥、打理藥房，平淡無波。
家中生活安穩有序，大兒子楊瀚明到了適齡年紀，每日按時送去幼兒園；小兒子譚宇錦年紀尚幼，平日裡大多由譚心蓮照料，岳父岳母也時常過來搭把手，幫著看護孩童、打理家務，一家老小煙火和睦，沒有太大紛爭，平淡之中藏著細碎安穩的幸福。
時光匆匆流轉，轉眼便到了八月二十三號。這天下午五點半，臨近傍晚，街上買菜散步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惠民堂里恰好沒有等候問診的顧客，難得偷得片刻清閒。
連日來整日緊繃著精神接診配藥，難得無事，我站起身舒展僵硬的腰背，緩步走到門店臨街的玻璃窗邊，抬眼望向門外橫穿街道的柏油公路。
目光剛落在路面來往車流之上，頭部驟然傳來一陣猛烈眩暈，天旋地轉的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緊隨其後的是撕裂般的劇痛，痛感短短二十秒持續加劇，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有重物在顱內反覆衝撞。
眩暈劇痛之中，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憑空浮現於腦海深處，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寬闊的公路十字路口，一輛黑色小轎車直行途中，被側面疾馳而來的重型貨車狠狠撞上車身，轎車車身瞬間變形，一名年過六旬的老年男子直接從破碎車窗中狠狠摔出車外，重重砸在路面上。
畫面浮現的同一刻，沉寂許久的靈台深處，那支藏在神魂里的如意筆，忽然傳出一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嗓音，清晰響徹我的腦海：「三分鐘之後，這條公路之上，便會發生方才你所見的這場車禍。」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心臟狂跳不止，渾身汗毛直立，雙手下意識攥緊櫃檯邊緣，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在心底默默發問：「如意筆，方才這車禍畫面，是你感應到的吉凶預兆嗎？」
我壓下心頭震驚，連忙在心中追問埋藏許久的疑問：「既然你能用紫光預知禍福，那我要如何才能真正動用你的力量，借你化解世間疾苦、規避災厄？」
如意筆的聲音緩緩回應：「如今你的魔魂尚未覺醒，唯有魔魂徹底覺醒，你才能自如驅使我施展神通。」
聽聞此言，我心頭瞬間不淡定，心底驟然升起恐慌，連忙追問：「魔魂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覺醒？難道要等到我壽終正寢、靈魂離體之後嗎？」
「並非身死之後，」如意筆耐心解釋，「你如今依舊是肉身凡胎，魔魂修為僅僅等同於修真練氣期一層，根基淺薄，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微弱感應到你的神魂，與你互通言語。我不能同你長時間交談，過多神魂對話會擾亂你的腦部思緒，心神潰散，長久與我神魂交談，陰陽兩氣便會交織衝撞，攪亂你的識海，輕則神志昏聵，重則淪為痴傻，永世渾渾噩噩。
短短几句話，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無數疑問、焦慮、期盼交織纏繞，心緒紛亂難平。我連忙在心底默念：「我知曉輕重，千萬不要再多言，切莫損傷我的神志心智，我還有妻兒要照顧！」
如意筆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急切：「趁著此刻神魂相通，我傳你一套強身固本的內煉功法，你平日裡勤加修習，滋養肉身、穩固神魂。若是肉身神魂持續衰敗，待不到你魔魂覺醒之日，我便會隨著你的輪迴轉世再次沉寂，再無互通之機。」
話音落下，十二幅連貫清晰的功法圖影憑空刻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每一式動作、行氣路線、身形姿態分毫畢現，依次為：韋陀獻杵、橫擔降魔、掌托天門、摘星換斗、倒拽九牛尾、出爪亮翅、九鬼撥馬刀、三盤落地、青龍探爪、臥虎撲食、打朝勢、掉尾勢。
我凝神靜氣，正打算細細揣摩每一式功法的行氣訣竅，窗外公路上驟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劇烈撞擊巨響，金屬扭曲、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刺破傍晚的寧靜。
我心頭一緊，猛地轉頭望向窗外，眼前發生的一幕，和方才腦海中如意筆顯現的畫面分毫不差。
十字路口正中，黑色小轎車橫在路面，車身被貨車撞得嚴重凹陷變形，車窗碎裂一地，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年男子仰面摔在距離轎車三米開外的柏油路上，動彈不得，路面隱隱滲出淡紅血跡。
路邊散步、買菜的路人瞬間聞聲圍攏過來，人群里有人慌忙掏出手機撥打120急救電話，有人撥通交警報警熱線，圍觀群眾議論聲、焦急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整條公路瞬間陷入混亂。
不過短短三分鐘，交警執勤車輛鳴笛抵達現場，緊隨其後，救護車呼嘯趕來。醫護人員帶著擔架、急救設備快步下車，有條不紊開展救援，交警在周邊拉起警戒隔離帶，拍照取證、疏導往來車流，整套流程井然有序，沒有半分慌亂。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撼，推開藥房店門，走到路邊警戒線外圍，靜靜佇立，完整看完了整場救援處置的過程。
腦海里十二幅強身功法圖影依舊清晰留存，如意筆方才的稚嫩嗓音在心底隱隱迴蕩，公路上觸目驚心的車禍現場就在眼前。一邊是凡塵行醫謀生的瑣碎日常，同行的嫉妒閒話、門店貨品進銷、妻兒老小的煙火生活；一邊是潛藏於自身神魂之中、能預知災厄的如意筆，尚未覺醒的魔魂，還有剛剛刻印於心的十二式固本功法。
尋常人間生計與玄奇冥冥的宿命機緣，此刻在我心底交織纏繞，百味雜陳。站在晚風輕拂的路邊，望著忙碌救援的人群，我緩緩抬手，掌心輕貼眉心，靜靜感受那一絲微弱卻從未消散的紫光底蘊，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往後行醫之餘，定要勤修如意筆所傳功法，滋養肉身神魂，等候如意筆徹底現世，破開俗世所有虛妄與苦難，靜靜等候魔魂覺醒的那一日。遠處救護車鳴笛漸漸遠去，路面殘留撞擊過後的狼藉，藥鋪內草藥清香悠悠飄出，一俗一玄，一塵一靈，盡數藏在我一人方寸靈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