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同名篇)
八月二十六日的午後,江城新天的暑熱稍稍退卻,初秋的風掠過街邊樓宇,帶著城市獨有的燥熱,卻也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氣息。
我在家中稍作整理,一身簡單便裝,獨自出門,朝著百諾藥房走去。來到這座陌生城市之後,大半時間我都在四處走訪,考察周邊大大小小的藥房、社區居民的就醫購藥習慣。從前在老家,我靠著一間惠民堂安身立命,問診抓藥,熬過無數個朝朝暮暮。如今遠離故土,藥房早已轉讓,沒有穩定收入,兩個孩子尚且年幼,生活的重擔壓在肩頭,想要重新站穩腳跟,醫藥依舊是我唯一熟悉,也唯一能依仗的道路。
百諾藥房我之前線上已經和老闆溝通過數次,我把自己對門店的整改構想、經營思路都一一講過,今天便是約定實地面談轉讓或者合作的日子。一路走著,街邊高樓林立,來往行人步履匆匆,我的內心五味雜陳,有對重新開啟事業的期待,也有對未知前路的忐忑。半生行醫,見過人情冷暖,體會過行業起落,不知道這一次,命運又會給我安排什麼樣的際遇。
推開百諾藥房的玻璃門,屋內冷氣撲面而來,藥櫃整齊有序地排列在兩側,空氣中瀰漫著西藥特有的淡淡藥味。店裡此刻只有一名女營業員,正拿著抹布,一點點擦拭藥柜上面積攢的薄灰,認真整理貨架上擺放錯亂的藥品。我站在門口,安靜打量著她,一頭烏黑的長髮垂落肩頭,一張鵝蛋臉,面容微胖,可做起活來身形十分輕巧,抬手挪藥盒、擦拭櫃角的動作乾脆利落,看得出來是長期守店,十分熟稔業務。
聽見開門的動靜,她停下手裡的活計,抬眼看向我,語氣平和:「您好,需要買點什麼藥品?」
我淺淺露出一個微笑,回道:「我之前和你們老闆聯繫過,過來商量藥房轉讓合作的事情。」
女營業員恍然大悟,點點頭:「原來是您,老闆馬上就到,您稍等一會。」
趁著等候的間隙,我順勢在店中緩步走動,隨口問道:「店裡平時生意怎麼樣?客流量還好嗎?」
她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帶著幾分無奈:「就一般情況,不算好,白天人稀稀拉拉,只有晚上偶爾會有居民過來應急買藥,一直做不起來規模。」
我沒有繼續追問,目光仔細掃過一排排貨架,翻看藥品的標價,核對品類布局。對比我過去經營的惠民堂,這家藥房西藥的分類、常用OTC、心腦血管慢病藥的備貨大體相近,基礎的居民用藥需求都可以覆蓋。但短板也格外突出,整間藥房沒有設置中藥區域,沒有一味飲片,只做單純的西藥零售。
現在的藥房行業競爭激烈,線上購藥不斷衝擊線下門店,只靠賣西藥,利潤微薄,很難積攢屬於自己的顧客粘性。這也是我之前和老闆溝通的時候,反覆提出整改方案的原因。只要增設中藥櫃,開展中醫辨證調理,搭配養生食療,再把營業時間拉長,做二十四小時便民售藥,打通線上外賣渠道,深耕周邊社區,這家店完全有機會扭轉局面。
我在心下默默盤算後續的調整計劃,門口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短髮女士,利落的短髮襯得五官格外精緻,渾身透著生意人幹練果決的氣場。她個子嬌小,身形清瘦,看上去筋骨單薄。就在她跨入店內,與我對視的那一剎那,我眉心深處,那道沉睡的紫光驟然一閃。
外人看不見分毫異象,只有我的靈台之內感知真切,紫光掃過她的周身,一層淡淡的黑色氣息縈繞在她身體四周。這股黑氣並不暴戾傷人,卻纏繞交錯,像無數解不開的塵緣羈絆,沉甸甸籠罩在她身上。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心底掀起巨大的波瀾。我在識海之中默默呼喚如意筆,想向它詢問,這股黑氣代表著什麼樣的命格因果。可是任憑我內心反覆問詢,如意筆沉寂無聲,沒有傳來半點感應,沒有給出一絲答覆。
天機緘默,越是得不到答案,我心中越是不安。我強壓下臉上的神色波動,不讓自己流露出半分異樣,不動聲色把內心的驚濤駭浪全部掩藏起來。
跟在女老闆身後一同進來的是一位中年男士,神態穩重,應當是她的親友或者合作夥伴。
營業員連忙上前介紹:「這就是我們藥房的老闆。」
我收斂心神,上前客氣問好,互相寒暄過後,幾人找位置坐下,正式開啟轉讓事宜的商談。
同行的男士率先開口,語氣十分直接:「我們誠心出手這間藥房,看你也是懂行的圈內人,不漫天要價,整體轉讓三十萬,貨品、裝修、設備全部包含在內,要是覺得合適,今天就可以敲定。」
我經營藥房多年,跑過十堰大大小小的門店,對於門店轉讓的行情心知肚明。我緩緩搖頭:「三十萬的價格,高於這片區域的市場行情。我是真心想要接手,不討價還價消磨時間,二十萬,我當場轉帳,直接成交。」
女老闆抬眼看我,語氣誠懇:「你多少再加一點吧,現在店裡的藥品庫存就價值八萬,當初裝修置辦這些設備,前後花了二十多萬,二十萬我們實在虧得太多。」
我淡淡一笑,我開過好幾家藥房,裝修、辦證、鋪貨裡面的門道我再清楚不過,實際投入並沒有對方說的那麼高。思索片刻,我提出折中方案:「既然整店轉讓價格談不攏,那我們換一個合作方式,三十萬總價不變,我購入一半股份,藥房交給我全權經營管理,後續盈利我們兩個人對半分,風險一同承擔。」
這個方案對雙方都有利,既減輕我一次性大額出資的壓力,對方也依舊持有門店股權,可以共享未來的收益。
二人相互對視,低聲斟酌了一會,女老闆說道:「這件事我需要和我弟弟商量商量,明天我給你準確答覆。」
我點頭應允:「沒問題,你們好好商量。我過去長期在十堰經營藥房,問診、採購、門店運營都有經驗。之前電話微信里我也把整套整改方案講清楚了,只要交給我打理,開通二十四小時售藥,補上中藥業務,深耕周邊社區,生意慢慢就會好轉。」
簡單告別之後,我獨自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屋子空蕩蕩的。孩子們已經去上學,譚心蓮送完孩子,便外出打牌。偌大的房子只剩我孤身一人,一股壓抑孤獨的感覺團團將我包裹。半生奔波,一直在為家庭、為生計勞碌,終日替旁人排憂解難,可很多時候,自己卻無人可以傾訴。
我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翻看各個行業微信群,用來排遣心中的煩悶。一條條行業通知不斷刷新,一條關於醫保基金合規清查的消息映入眼帘。國家將要加大力度,全面核查基層藥房、醫療機構醫保使用的規範性。
看到這則消息,我的心頭湧上一陣忐忑。我敏銳察覺到,醫療行業的監管會越來越嚴格,往後經營藥房,進銷存、處方記錄、醫保使用,每一處環節都必須嚴守政策,容不得半點馬虎。往後不管做什麼業務,都必須規規矩矩,守住底線,不能觸碰政策紅線。
心中把這些利害反覆掂量完畢,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難得一家人湊齊,吃完晚飯,我們一同出門,在小區周邊散步閒逛。晚風習習,褪去白日的燥熱,這是來到新天之後少有的溫馨時刻。
我放下生意上的思慮,放鬆身心,一邊行走,一邊吐納天地間的氣息,滋養靈台,默默淬鍊壯大我的魔魂。修行不在深山古剎,凡塵煙火之中,同樣可以沉澱神魂。慢悠悠走了一個小時,渾身舒展,心緒也平和下來。回到家中洗漱完畢,一夜無夢,睡得十分安穩。
第二天日子平平淡淡過去,譚心蓮照常送孩子上學,出門買菜。轉眼就到下午三點半,微信消息震動,百諾藥房的女老闆發來消息,約我到店裡敲定合作。
我立刻動身趕往藥房,落座之後,雙方反覆磋商協議細節,幾番討價還價,最終達成一致。我出資十二萬元,購入百諾藥房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成為門店實際經營管理者,門店運營、貨品調整、人員調度全部交由我負責。
擬定紙質協議,逐條核對權責,簽字蓋章,手機轉帳,流程一氣呵成。
就在我低頭細看協議文本的時候,紙張上面列印出來的名字撞入我的眼帘——張麗娜。
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我的渾身猛地一僵,心底掀起驚濤駭浪,萬千過往記憶翻湧上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強壓住內心巨大的震動,抬眼看向對面的女老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的名字,叫張麗娜?」
她神色坦然,微微一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身份證上面就是這個名字。」
我還是難以平復心緒,請她出示身份證核對信息。證件上面的姓名、照片一一對應,確確實實就是張麗娜。
冥冥之中的宿命感重重壓在我的心上,兜兜轉轉,來到新天,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和這個名字再度相逢。過往的愛恨、執念,那些塵封的舊事,一瞬間全部浮上腦海。我拼命穩住心神,不讓自己的情緒表露出來,靜靜望著眼前這個周身縈繞淡淡黑氣的女人。
萬般心緒終究壓回心底,現實的事業擺在眼前,我迅速收回紛飛的思緒,著手推進藥房的改造計劃。
從這天起,正式接管百諾藥房之後,為期一個月的調整工作就此拉開序幕。
首先全盤盤點店內現有貨品,篩選淘汰滯銷、臨期的貨品,增補周邊居民剛需的慢病用藥、家庭常備藥。緊接著聯繫藥材供貨商,下定訂單,採購整套中藥飲片,定製實木中藥櫃,把缺失已久的中藥業務搭建起來。
同時規劃新的銷售經營模式,籌備線上外賣店鋪,落實之前想好的二十四小時便民售藥方案,計劃增加體質辨證、食療養生茶包這類特色服務。
一邊是現實里藥房大刀闊斧的革新,一邊是命運冥冥之中的相逢。
我紮根江城新天的醫路,就在這現實與宿命交織之中,開啟了全新的篇章。往後既要謹守政策規矩經營謀生,也要在紅塵俗世之中,繼續打磨自身道心,滋養魔魂,解開層層因果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