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的白光散盡，楚然腳下一空。
他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然後「啪「地一聲落在了一堆軟乎乎的東西上面。楚然低頭一看，自己坐在一片花叢里，紫色的花瓣被他的屁股壓出了一個人形坑。周圍漫山遍野全是這種紫色的花，開得肆無忌憚，香氣濃得像是有人把一千瓶香水打翻在了這片山坡上。
沈凝站在花叢外面，拍拍袖子上的花瓣，表情淡然，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起來。「她說，「別壓壞了，這是敖烈專門種的'妖域紫'，一株值十塊靈石，你屁股底下坐著他半個月的零花錢。「
楚然趕緊爬起來。他一站起來，紫色花瓣從他身上嘩啦啦往下掉，頭髮里卡了三片，肩膀上掛了五片，後腰還粘著一片，他拍拍打打了好一陣才清理乾淨。
沈凝在旁邊看著，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麼？「楚然紅著臉問。
「笑你像個花仙子。「沈凝掏出留影石對準他，「別動，我給師尊們發一張。「
「師姐！「
「咔嚓。「
沈凝滿意地收好留影石，吹了聲口哨：「四尊肯定喜歡這張，他上次還說'那小子整天板著臉，一點也不像十八歲'。現在好了，他看到了，花的。「
楚然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悶頭跟在沈凝後面走。山坡往下是一條石板路，路兩邊的花漸漸變成了齊腰高的紫色灌木，再往下走，灌木之間開始出現一些——怎麼說呢——很妖域的裝飾。
比如路邊的石柱上纏著粉紅色的綢帶，綢帶打了蝴蝶結。比如每隔十步就插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凝兒妹妹蒞臨妖域「。比如遠處隱約能看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宅子，大門上掛著紅綢，門口鋪了紅地毯，地毯兩邊站著兩排穿得整整齊齊的妖兵，手裡還舉著花束。
楚然沉默了。
他轉頭看沈凝。沈凝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就是那種「我知道你費了心思但我心裡毫無波瀾「的微笑。但她握留影石的手背上青筋都出來了——她在拼命控制自己別笑場。
「師姐，「楚然壓低聲音，「你之前說他給你寫了封信說要娶你——「
「嗯。「
「這陣仗像是求婚現場。「
「對。「
「你讓我裝啞巴。「
「對。「
「你現在告訴我，待會兒我要幹什麼。「
沈凝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楚然。她把留影石藏進袖子裡，雙手搭在楚然肩膀上，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傳授什麼絕世武功秘籍：「師弟，聽好。待會兒我負責演'被糾纏得煩死了但又不好意思翻臉的柔弱女子'，你負責站在我後面當啞巴保鏢。他要是動手動腳，你就咳嗽一聲。他要是敢拉我的手，你就拔劍。他要是敢跪下來——「
「我就拔劍？「
「不，你錄像。「沈凝拍了拍他的胸口，「這個畫面必須永久保存，將來我可以拿給七尊看，讓她知道她家小輩有多出息。「
楚然：「……行。「
兩人沿著石板路繼續往下走，走到紅地毯起點的時候，那兩排舉花束的妖兵齊刷刷鞠躬，動作整齊得像排練了三千遍：「恭迎凝姑娘！「
沈凝微微頷首，步伐優雅地踩上紅地毯。楚然緊跟在她身後一步半的位置，板著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面無表情的、合格的專業啞巴保鏢。
紅地毯的盡頭是太子府的大門，門開著，裡面金碧輝煌亮得跟點了三百盞燈似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了一根不知道什麼材質做的金簪，簪頭雕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龍，看著還挺精緻。
他看見沈凝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眼睛發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站姿從原本的「隨意靠著門框「變成了「筆挺如松「。
「凝兒！「他三步並作兩步迎出來，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沈凝在他撲過來之前精準地側了半步，讓他抱了個空。敖烈維持著張臂的姿勢僵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臉上笑容絲毫不減：「凝兒你今天氣色真好，這條裙子是新做的吧？襯你。「
沈凝微笑：「敖烈太子，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叫我沈姑娘就行。「
「沈姑娘太生分了，咱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三天前你寫信的時候咱們才第二次見面。「
「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救了我一命啊！「敖烈拍著胸口，一臉真誠，「那時候我從山上滾下來，要不是你接住我——「
「你是自己滾下來的。「沈凝冷靜地指出，「那天我在山下採藥，你從天上一頭栽下來砸在我腳邊，動靜大得我以為山塌了。「
「但你還是接住我了。「
「因為你不偏不倚地往我懷裡砸過來，我躲不開。「
敖烈完全不在意她說的話，笑容燦爛得像頭頂開了朵花。他終於把目光轉向沈凝身後的楚然，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是？「
沈凝面不改色：「我師弟。啞巴，不認生，不愛說話，只聽我的。「
敖烈「哦「了一聲，明顯沒把楚然放在心上，又轉回去繼續對沈凝獻殷勤：「凝兒你今天能來我真的特別高興，我專門讓後廚準備了妖域最好的宴席，還有從北海運來的鮮魚，東海買的靈酒——「
「太子，「沈凝抬手打斷他，「我今天是來跟你說正事的。你信上說的'成親'的事，我回去認真考慮過了，還是不行。「
敖烈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為、為什麼？「
沈凝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太子，咱們才見了兩面。你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你知道我早上起不起得來床？你知道我不吃香菜？「
敖烈張嘴想說什麼，沈凝接著往下說：「而且我現在開著一家酒館，生意好不容易做起來了，鎮上的熟客們都指著我開門呢。你說成親，我成親了酒館怎麼辦？「
敖烈立刻拍胸脯：「我可以幫你把酒館搬到妖域來！在太子府旁邊給你蓋一間更大更好的！你想要多大多好都行！「
沈凝：「我在青石鎮待了三年，街坊鄰居都熟了。你讓我搬家？「
敖烈：「那我可以每天去青石鎮看你！來回也就——「
「你每天去青石鎮？「沈凝抬起眼皮看他，「你一去，你身後這倆護衛也跟著去，你坐的轎子占半條街，你帶的排場比鎮長還大，你是讓我做生意還是讓我接待你？「
敖烈的氣勢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他張了張嘴，小聲說：「那我可以簡裝出行——「
「你每次出門都穿這身紅的？「
「……嗯。「
「這紅得我隔著一座山頭都能看見你來了。「沈凝抱臂，「我客人還以為我這兒進了只大紅公雞。「
楚然站在後面，肩膀開始抖了。他拼命咬住後槽牙，用畢生的修為在控制自己不笑出聲來。他現在終於明白什麼叫「看眼色行事「——沈凝這哪是拒絕，這是在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扎心的話，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敖烈的軟肋上，戳得對方語無倫次卻還覺得「凝兒是在認真跟我商量「。
敖烈果然沒有被打擊到，他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攥緊拳頭，重新打起了精神：「凝兒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你不想搬家，可以不搬！你不想我穿紅，我可以穿綠的！你不想——「
「我還不喜歡你。「
空氣安靜了一瞬間。敖烈像被人點了穴，動作僵住，臉上熱情洋溢的笑容凝固成了一張面具。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你、你剛才說——「
「我說我不喜歡你。「沈凝平靜地重複了一遍，語氣溫和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太子，你是個好人。但我對你沒那個意思。你寫信說要娶我的時候我認真想了三天，結論是不行。所以今天來當面告訴你，省得你繼續耽誤時間。「
敖烈低下頭。他身後兩個妖兵護衛倒抽了一口冷氣，其中一個手中的花束「啪「地掉在了地上。整個太子府門口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花開的聲音。
楚然默默地把手伸進袖子摸了摸留影石，想想又鬆開了。這種畫面他要是拍了發回九玄峰，六尊能笑到下個紀元。
敖烈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楚然甚至有點不忍心了——雖然這太子確實有點憨，但被人當面拒絕得這麼幹脆，換成誰都不好受。
然後敖烈抬起頭來。
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居然還掛著笑。
「凝兒，「他的聲音有點顫，但語氣無比堅定，「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不喜歡我沒關係，感情可以培養！今天我讓你失望了，明天我就改！明天不行就後天！一年不行就兩年！十年不行就——「
「停。「沈凝抬手，「你是太子，你還要繼承妖域。「
「繼承妖域跟我追你有什麼關係？「
「妖域百姓會怎麼看他們的太子？「
「他們會覺得我專一！「
沈凝深吸了一口氣。楚然在後面看見她右手悄悄捏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又冒出來了——這回不是控制笑場，是控制揍人的衝動。
敖烈還在繼續：「凝兒我知道你嫌我煩，但我真的特別特別——「
「行了。「沈凝突然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留影石舉到他面前，「敖烈，你看看這個。「
留影石亮起來，投射出一段畫面——沈凝站在某個戰場廢墟上，腳下踩著一個半死不活的魔族將領，她手裡拎著那將領的領子，衝著留影石鏡頭說：「敖烈，我再說一遍，別給我寫信了。再寫我把信燒了塞你嘴裡。「
畫面切了。第二段——沈凝坐在酒館櫃檯後面，把一摞信紙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然後拿起一把菜刀，手起刀落把信紙剁成了碎末，對著鏡頭微笑：「看到了嗎？下一封也一樣。「
畫面又切。第三段——沈凝站在妖域邊境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海在她身後開得熱烈，她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嘴唇動了一下，雖然沒出聲但口型非常清楚，是兩個字。
敖烈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綠。
沈凝收回留影石，微笑：「這三段，去年到今年錄的，我一直沒放給你看，是給你留面子。今天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逼我說清楚，那我就——「
「別別別別放了！「敖烈一把抓住她的手又觸電似的鬆開，恨不得跪下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凝兒你說什麼都對！我不寫了！不追了！不穿紅了！「
「你不穿紅跟我沒關係。「
「對對對沒關係沒關係！「敖烈瘋狂點頭，背後兩個妖兵已經默默地把紅地毯開始往回收了。門口的金粉裝飾也被另一個妖兵拿掃帚往旁邊扒拉，動作迅速得像是在銷毀犯罪證據。
沈凝滿意地收回留影石，轉頭看了楚然一眼。楚然這時候已經不抖了，他整個人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臉上的表情介於「想笑「和「不敢笑「之間，嘴角抽搐得像是中風了。
「走吧師弟。「沈凝轉身往來的方向走，「話說完了，回鎮。「
她走了三步，忽然回過頭來看著還杵在原地的敖烈：「對了太子。最後一件事。「
敖烈條件反射地站直：「凝兒你說！「
「我師弟不會說話，但他聽得到。以後你再找人打聽我的事——「
她笑了一下，然後把楚然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我師弟脾氣不好。他打斷過妖兵的手指頭。「
楚然：？？？
敖烈看了看楚然腰間掛著的九把劍，又看了看楚然那張「我真的是啞巴但我不確定我該不該接這句話「的複雜表情，沉默了兩秒，然後對著楚然拱了拱手：「兄台辛苦了。「
楚然：「……「
他張了張嘴，沈凝一根手指抵在他後腰上點了點，意思是「別說話「。
楚然閉上嘴，配合地沖敖烈點了點頭，然後跟著沈凝走上了回程的石板路。
走出太子府的視線範圍之後，沈凝猛地蹲在路邊捂住肚子笑出了聲，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都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師弟你看見他那表情沒有——大紅公雞——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然站在旁邊，看著她笑得趴在花叢里打滾，紫色花瓣沾了她一頭一臉。他也終於憋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兩個人笑了整整一刻鐘沒停下來。
遠處的太子府門口，敖烈一個人站在拆了一半的紅地毯中間，看著遠去的兩個背影，攥著拳頭對自己說：「沒關係的敖烈，感情可以培養……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旁邊的妖兵默默把最後一張「歡迎凝兒「的橫幅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