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還差一刻，楚然跟沈凝蹲在城北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裡。
巷口外面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扎著幾十頂灰黑色的帳篷，帳篷之間每隔幾步插著一面暗紅色的旗子，旗子上繡著猙獰的鬼面圖案。軍營的邊界沒有圍牆，只用一圈削尖的木樁圍著，木樁之間拉著細鐵絲，鐵絲上掛著小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楚然盯著那片鈴鐺看了半天：「那玩意兒碰一下全營都知道了。「
沈凝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影煞給的羊皮紙卷，小聲說：「換防是一刻鐘，正好夠咱們從西側摸進去。西邊那片鐵絲網有個缺口，影煞說前兩天被夜裡的煞氣腐蝕斷了還沒修。「
「缺口在哪？「
「往前數第七根木樁。「
兩人壓低身形貼著牆根摸過去。鬼域的夜黑得不像話，頭頂的天灰濛濛一片，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軍營里幾團綠火照亮巴掌大的一塊範圍。楚然幾乎靠著手感和沈凝的腳步聲在移動，踩下去每一步都試探了再落腳。
第七根木樁旁邊，鐵絲網果然斷了一截，斷口捲曲著垂下來，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沈凝側身從缺口鑽進去，楚然跟著鑽，兩人一前一後蹲在了軍營的陰影里。
營地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帳篷一排一排的，中間留出一條條窄過道，過道里巡邏的陰兵三三兩兩地走過，都是骷髏模樣的骨架披著鎧甲，眼窩裡兩團綠火左右掃著。楚然看見它們走路的時候骨頭關節咔咔響，聽著滲人。
沈凝拽了拽他的袖子，用氣音說：「帥帳在正中間那頂最大的。跟著我走，別踩亮的地方。「
兩人貼著帳篷的陰影慢慢移動。沈凝選的路線很奇怪——她不是直線往帥帳走，而是繞著帳篷打轉，有時候明明可以直穿過去她卻繞遠路。楚然跟了半路才看明白，她在躲那些陰兵巡邏的視線死角。每一組巡邏兵走過的路線她都提前判斷好了，等他們剛轉過去的時候她才從暗處穿行。
楚然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她的走法。
大約過了一刻鐘，兩人摸到了帥帳後面。這頂帳篷確實比別的都大，暗紅色的布面上繡著金色的紋路，帳頂插著一面更大的鬼面旗。帳篷後面有一道縫，邊緣的針腳鬆動了一截，像被人撕開又隨便縫上的。
沈凝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細針，挑開鬆動的針腳，把那道縫擴大了半尺，側身鑽了進去。楚然緊隨其後。
帥帳裡面比外面暖和得多。正中掛著一盞綠油油的燈，燈底下是一張寬大的矮案，案上攤著地圖和文書，案邊散著幾個酒罈和啃了一半的骨頭。矮案後面有一把石椅，椅背上搭著一件黑色的皮毛大氅，看著像是鬼王的東西。
沈凝飛快地掃了一圈帥帳內部，目光落在矮案側面一個不太起眼的暗格上。暗格和矮案的木紋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影煞提前說過位置，楚然根本看不出那兒有個蓋子。沈凝走過去，用指尖在暗格邊緣摸索了兩下，輕輕一掀，蓋子開了。
裡面放著一卷卷好的羊皮紙，比影煞給的那捲厚一倍。沈凝把它抽出來展開看了兩行，點了點頭塞進懷裡，蓋上暗格恢復原狀。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走。「她用氣音說了一句，轉身往帳篷後面的縫隙鑽。
她半個身子已經鑽出去了。楚然跟在後面，一隻腳剛跨過帳篷縫，帥帳的前簾忽然嘩啦一聲掀開了。
一股濃烈的煞氣灌進來。綠油油的燈光晃了一下，一個高大的黑影堵在帥帳門口，裹著一身暗紅色的重甲，面甲下面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帳篷後面正在往外鑽的兩個人。
血屠。
鬼域老二，管兵的。比影煞的描述里「看著凶但實際上粗枝大葉「的形象更加直觀——他橫在帳篷門口，那把沾著暗紅色鏽跡的大刀已經抽出來了，刀尖指著楚然的方向：「誰？！「
楚然整個人僵了半秒。然後他聽見沈凝在帳篷外面低聲罵了句「操「，然後是她的聲音傳進來，壓低但清晰：「師弟，跑。「
楚然雙腳發力蹬地，整個人從帳篷的縫隙里彈射出去。他落地的同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血屠的大刀劈穿帳篷布面，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砍出一道半丈深的溝。楚然沒回頭，腳跟著沈凝白天教的「跑路要訣「：不要直線跑，左右變向，利用障礙物擋視線。
沈凝已經在前面了，她沒有從缺口原路返回，而是徑直往北方向——軍營沒有圍牆的那一邊——躥。楚然拼了命地追她的背影，後面血屠的怒吼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有刺客！北面！給我追！「
整個軍營像被捅了的蜂窩。陰兵們從帳篷里湧出來，盔甲咔咔響成一片，綠火鋪天蓋地地亮起來。楚然聽見身後箭矢破空的聲音，頭一低趴了半步，一支骨箭從他頭頂飛過去釘在前面的地上。他爬起來繼續跑，沈凝在前面拐了個彎把他扯進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面。
兩人蹲在木箱的陰影里，外面陰兵跑過的腳步聲啪啪地響，從他們身邊不到一丈遠的地方踩過去，沒人往木箱後面看。
楚然的呼吸很重，心臟咚咚跳得像要撞破胸骨。沈凝蹲在他旁邊，呼吸也快，但手很穩地把懷裡的羊皮紙卷按住了。
等外面的腳步聲遠了一些，沈凝用氣音說：「抄近路。跟我走。「
她從木箱後面鑽出來，沒有往回跑，而是朝著軍營深處又摸了進去。楚然愣了一下——血屠還在前面追，他們往回鑽？但沈凝的步子很穩，不像走錯了方向，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沈凝帶他穿過了兩排帳篷之間的窄過道，拐進一個堆放雜物的地方，然後在一頂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小帳篷後面停下來。帳篷門口沒有守衛，裡面黑漆漆的，帘子半拉著。沈凝掀開帘子鑽了進去，楚然跟著鑽進去才發現，這頂帳篷後面竟然開了一道後門，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直接通到了軍營外面的城區。
「影煞給的圖紙上有條逃命路線。「沈凝鑽進窄巷之後才緩了口氣，「他就怕我們被抓，提前把這條路標了。「
楚然靠在巷子的牆上喘氣，胸膛一起一伏：「他說只有一刻鐘換防空檔——「
「咱們超了。跑了快兩刻鐘。「沈凝把懷裡的羊皮紙卷掏出來檢查了一下，完好無損，她吁了口氣塞回去，抬頭沖楚然笑了笑，「不過東西到手了。走，回去交差。「
兩人沿著巷子七拐八拐，繞了大半個城才摸回影煞的影樓。敲了三下門，那隻灰白色的眼珠子又出現了，這次開門開得快得多，像是一直在等他們回來。
影煞還是坐在石室里那張矮桌後面，兜帽罩著臉。沈凝把偷來的羊皮紙卷放在桌上推過去，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接住展開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羊皮紙捲起來收進袖子裡。
「真的。「影煞說，「你們動作比我預想的快。血屠沒攔住你們？「
「攔了。沒攔住。「沈凝拉了一把石凳坐下，揉了揉肩膀，「他追了兩條街就回去了，估計怕墨淵趁他不在抄他後路。「
影煞的兜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點頭：「墨淵確實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們偷了他兵營的布防圖，血屠接下來要麼重新布防要麼主動去攻墨淵，不管哪一種，鬼域都要亂一陣子。「
「那正好。「沈凝靠進椅背，「你趁亂把北城的防守線撤了，我們九玄峰的人——「
「我說到做到。「影煞打斷她，灰白色的眼珠轉過來，「明天天亮之前，北城的陰兵全部撤到城南。你們的人想怎麼走就怎麼走，只要別碰南城，我不管。「
沈凝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謝了。以後妖域那邊——「
「通行令我留著。「影煞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上那枚妖域令，「等我覺得待夠了，自己去找七尊。「
沈凝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帶著楚然出了影樓。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那家情報鋪子的時候，鋪子門口的綠燈已經滅了，乾瘦老頭大概收攤睡了。整座鬼域比他們來的時候更安靜，連陰兵巡邏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只剩遠處偶爾有一兩聲像風又像哭的低低嗚嗚聲飄過來。
「回去睡覺。「沈凝打了個哈欠，「明天出城。鬼域的事差不多穩了。「
楚然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師姐，咱們把血屠的地圖偷了，他會不會發現是影煞乾的？「
沈凝擺擺手：「他查不到。影煞在鬼域藏了一千多年都沒被抓住過把柄，不會因為一張地圖就翻船。再說了——「她回頭笑了笑，「就算他查到了，那也是影煞自己的事。他要是連血屠都應付不了，我也不會給他妖域的通行令。「
兩人走回城門口的客棧。沈凝開了一間房，兩鋪床，楚然躺上去的時候渾身像散了架，今天從潛入到逃跑到繞路回城，一整天的緊張勁兒鬆懈下來之後眼皮沉得睜不開。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沈凝在隔壁床上翻了個身，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師弟，明天回鎮上好好歇一天。後天——去南疆。「
楚然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沉進了夢鄉。夢裡面綠油油的鬼火和灰白色的眼珠子混在一起，繞了幾圈就不見了，只剩酒館窗台上曬著的那片暖融融的午後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