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凝把阿福託付給了麵攤的胖大叔。
「就三天。「沈凝站在麵攤前面，把阿福的手交到胖大叔掌心裡，「管他三頓飯，盯住別讓他亂跑。回來給你帶南疆的茶葉。「
胖大叔低頭看了看瘦巴巴的小孩，又抬頭看了看沈凝：「老闆娘，你這又是去南疆？「
「去辦點事。「
胖大叔嘆了口氣，把阿福牽到攤子後面的小馬紮上坐下，從蒸籠里摸了個包子塞他手裡：「行了行了，你倆小心點。南疆那邊聽說最近不太平，蠱王的人到處晃。「
沈凝拍了拍胖大叔的肩膀，轉身帶著楚然出了鎮。楚然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阿福正坐在馬紮上捧著包子啃，看見他回頭還揮了揮油乎乎的小手。
「那小孩倒是挺乖。「楚然收回視線。
「餓怕了的都乖。「沈凝步子沒停，「等吃飽喝足養回來了，就該皮了。「
兩人一路往南走，路邊的景色越走越綠。青石鎮附近的樹木還帶著些初秋的枯黃，越往南走樹葉越密越厚，空氣里的濕度也一點點升上來，從乾爽變得潮潤，再走大半日，路兩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綠得發黑的植物，有些藤蔓從樹枝上垂下來像帘子一樣拂過行人的肩頭。
第三天傍晚，兩人進入南疆地界。這裡的村莊跟中原截然不同——房子多半是竹木搭建的吊腳樓，底下架空，上面住人，樓下圈著牲畜。村子裡的路不是石板鋪的，是踩實了的紅土，下雨的時候大概會變成稀泥。他們經過的村口大多掛著一些用草編的小人或者動物形狀的東西，有時候還纏著彩色的布條，風一吹晃悠悠的。
「蠱術標記。「沈凝指著那些草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蠱師的地盤。紅色的歸蠱王嫡系，藍色的歸他手下幾個長老，綠色的是散養蠱師自己畫的地界。見了綠色的繞道走，散養的脾氣最差，動不動就放蠱咬人。「
楚然認真看了一圈，記下了顏色規律。兩人沿著一條紅土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南疆最大的一片聚居區，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最高的那座樓頂掛著一面繡金線的紅色大旗，旗面上繡著一條盤成環形的蛇。
「蠱王的老巢。「沈凝站定，眯眼看了看那面旗，「上回來的時候那旗還是舊的，換了新的，說明他最近挺風光。「
楚然站在她旁邊打量那座山。山不高，但植被密不透風，從山腳到山頂全是層層疊疊的綠，中間隱約能看見台階的痕跡蜿蜒向上。空氣里飄著一股不太好形容的味道，像草藥混著某種腥甜的東西，不算重，但聞久了鼻子有點發麻。
「那味道。「沈凝拍了拍他肩膀，「別深呼吸。那是蠱王的'打招呼'，空氣里撒了幼蟲卵，聞多了會在你鼻腔里孵東西。「
楚然立刻屏住了呼吸，沈凝笑著從包袱里摸出兩顆藥丸遞給他一顆：「含著。二尊給的萬能避蠱丹，含著能管一個時辰。「
楚然接過藥丸含在舌下，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從舌尖炸開，鼻腔里那股腥甜味瞬間被壓了下去。他舒服地嘆了口氣，跟著沈凝往山腳走。山腳下有一道竹門，門上掛著一條盤成環形的蛇形木雕，跟山頂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竹門兩邊各站了一個穿著深藍色短衫的人，一個在削竹子，一個在嚼檳榔，看見兩人過來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找誰？「嚼檳榔的那個問了一句，嘴邊沾著紅褐色的汁液。
「找蠱王。「沈凝說，「你是蠱王的人還是下面長老的人？「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先說你是哪個的。「
沈凝從懷裡摸出二尊給的藥瓶晃了晃：「九玄峰醫尊門下弟子，來跟蠱王談點事。你傳個話，就說上回來過的那姑娘又來了。「
那人盯著藥瓶看了一會兒，上面「二「字的印記清晰可見。他吐掉嘴裡的檳榔渣，轉身往山上走了幾步，對著腰間掛著的一個竹筒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尖尖的，像某種鳥叫。過了片刻，山上傳來回應，也是一陣尖尖的鳥鳴，來回對了三遍。
那人轉回來，沖沈凝抬了抬下巴：「上去吧。大王在山頂等著。「
沈凝帶著楚然踏上台階。台階是石塊砌的，濕漉漉地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走起來得小心腳滑。兩邊的密林里時不時有細小的簌簌聲，像什麼東西在葉子底下爬動，但看不真切。楚然含著的藥丸還在釋放清涼感，幫他擋掉了大部分不適。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台階盡處出現了一座寬敞的竹樓，比山下的吊腳樓都大，四面圍著通廊，廊下掛著成串的乾草藥和風乾的蟲殼，氣味比山下濃了幾倍，要不是含著藥丸楚然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暈了。
通廊的盡頭，一個人背對著他們坐在竹椅上。那人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長衫，頭髮鬆鬆地挽著，發間插了一根木簪，簪頭雕著一隻展翅的蟲子。他正低頭擺弄手裡一團什麼東西，從楚然的角度看不清楚。
「來了？「蠱王開口了，聲音比他想像中年輕，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鬆散，「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沈凝在蠱王對面的竹椅上坐下，楚然站在她身後。蠱王放下手裡的東西抬了頭。長了一張三十歲出頭的臉，五官平平，但眼睛很淡很淺，虹膜顏色比常人淺一些，像一杯沖得太淡的茶水。他看見沈凝笑了一下：「上回你走的時候把我最貴的蠱蟲引子順走了。「
「順走了是幫你省了。「沈凝給自己倒了杯茶，沒喝只是聞了聞，「那引子養在你手裡遲早變異，我拿回去給二尊煉丹了，她用完了說挺好用的，還讓我轉告你一聲謝謝。「
蠱王笑了一聲：「二尊煉我的引子？她老人家看得上？「
「看得上。她說你養蠱的技術比她認識的大部分南疆人都好，就是脾氣差了點。「
「我脾氣差？「蠱王靠著椅背指了指竹樓外面的密林，「你問問整個南疆，誰不說我脾氣最好？動不動就給人下蠱的——「他數了數手指，「是西邊山頭的老張，不是我。「
沈凝笑著把茶杯放下了：「行了不扯了。今天來有兩件事。第一，你上次說南疆有股外來的勢力在收蠱蟲，收走了之後往北邊送。那人是誰派來的，你查到了沒？「
蠱王的表情收斂了一點，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查到了。天衍宗外門的人。化名收蟲，實際是打著收購的名義在南疆各個山頭布暗樁。「
沈凝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第二件事。天衍宗在南疆布的暗樁在哪個位置，你告訴我，我去拔了。「
蠱王看著她，眼睛裡那層淺淡的顏色微微波動了一下：「你要跟天衍宗對著幹？你一個人？「
「我跟我師弟兩個人。「沈凝偏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楚然，「夠用了。「
蠱王把目光轉向楚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師弟……他臉上有股很淺的靈力流轉，像是被人封了什麼東西。有意思。「他偏頭對楚然招了招手，「你過來我看看。「
楚然往前走了兩步。蠱王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眉心點了一下。楚然感覺到一股微涼的氣流從眉心滲進去，跟上次九尊拍他肩膀的那種溫熱感不同，這股涼意像細線一樣在他麵皮下繞了一圈，然後退了出去。
蠱王收回手，臉上那副鬆散的表情一下子變了。他直起腰來，眼睛盯著楚然的臉看了三秒，然後轉頭看著沈凝，聲音低了幾分：「你師弟什麼來路？「
沈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九玄峰關門弟子。「
蠱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重新靠回椅背，沉默了五息，然後說了句：「你讓你師弟別往我茶里偷瞄了。他現在看我杯底的眼神像是想把我那隻杯子一起偷走。「
楚然：「……「
沈凝笑出了聲：「行了，你告訴他暗樁在哪，我們拔完就走。「
蠱王站起來走到竹樓旁邊的架子前，從一堆雜亂的竹筒和紙條里翻出一卷薄皮地圖攤在桌上。他手指點著地圖上三個紅圈：「三個點。城西的老張山頭藏了兩個，城北的竹林里藏了三個，城南的廢礦洞裡藏了五個暗樁最多。你要拔就從廢礦洞開始，清乾淨了自然有人給你帶話上去。「
沈凝仔細記下方位，把地圖上的細節記在腦子裡然後推了回去：「謝了。「
「別謝我。「蠱王擺了擺手，「你把我引子順走的事還沒完呢。下次你再順東西，我就在你茶里下點有意思的。「
沈凝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你敢下，二尊就敢把你所有的蠱蟲都煉成丹。「
蠱王嘴角抽了抽，沒再回嘴，目送兩人下了山。
走下山腳竹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凝帶著楚然拐上一條往南的小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樹下面停下來歇腳。榕樹的根須從枝條上垂下來密得像帘子，樹底下有一塊平整的石頭，沈凝坐上去揉了揉腿。
楚然站在她旁邊靠著樹幹：「師姐，蠱王說天衍宗在南疆收蠱蟲，收回去幹什麼？「
沈凝抬頭看著從榕樹葉子縫隙里漏出來的碎星天光：「養蠱的人死了之後蠱蟲會反噬操控者的神魂。天衍宗要是掌握了南疆的蠱術，就能培養一批'用蠱控制人心'的弟子，比魔尊那種明面上的燒殺搶掠陰多了。「
楚然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他們跟魔尊是一夥的，跟南疆也暗中勾結——「
「天衍宗在北邊裝正道魁首，在南疆、魔域、妖域、鬼域全下了暗樁。「沈凝把水囊摸出來喝了一口，「九州快被他們走遍了。就剩北海和西域還沒摸透。「
她把水囊塞好站起來：「今晚歇這兒，明早去廢礦洞。五個暗樁，拔完就走。「
楚然靠著樹幹坐下。南疆的夜晚比鬼域暖和得多，空氣潮潤潤的，遠處有蟲鳴此起彼伏，跟青石鎮的秋蟲聲不太一樣，更清脆些。他閉上眼之前忽然想起來什麼，睜開眼看著沈凝：「師姐，你說天衍宗布了這麼多暗樁，他們最後想幹嘛？「
沈凝已經靠著榕樹根坐下了，雙臂抱在胸前閉著眼，聽了他的問題沒睜眼，聲音在夜色里低低的：「我猜——他們想把整個九州變成一張網。網撒好了，網中間站著的那個，不管是誰，都別想跑掉。「
她翻了個身面朝樹幹，聲音含含糊糊：「睡了。明天要打五個。「
楚然看了她蜷在樹根邊的背影一會兒，也靠回樹幹閉上了眼。南疆的夜風從葉縫間穿過，帶著草木潮濕的氣息，把他最後一點清醒慢慢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