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在酒館住到第六天的時候，臉已經圓了一圈。
沈凝每天早上把他送到胖大叔那兒，傍晚再接回來，白天的時間就用來教楚然打架。南疆回來之後沈凝換了教法，不打基礎了，開始拉著楚然實打實地過招，每天從太陽升到頭頂打到太陽偏西，中間歇兩回喝水。楚然的進步肉眼可見——出劍的預兆小了，變招的節奏活了，挨揍的頻率也從「每十招挨三下「降到了「每十招挨一下半「。
這天傍晚收工回來，阿福已經坐在酒館的櫃檯上了，兩條腿懸空晃著，面前放著一碗沈凝早上出門前燉好的紅棗銀耳湯，喝得嘴邊一圈黏糊糊的。看見兩人推門進來，阿福從櫃檯上蹦下來，舉著碗給沈凝看：「姐姐我喝完了！「
沈凝接過空碗隨手洗了，又從架子上拿了一塊乾果塞給他：「今天在大叔那兒乖不乖？「
阿福嚼著乾果用力點頭：「乖！大叔教我用竹葉編蜻蜓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歪歪扭扭的竹葉蜻蜓，翅膀一長一短，尾巴還缺了一截。沈凝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認真地說：「第一次編成這樣已經很好了。明天讓大叔教你編螞蚱。「
阿福高興地又蹦回櫃檯上了。
楚然在大堂里坐下歇腿。沈凝把碗筷收拾好之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罈子，倒了兩碗黃澄澄的酒，端一碗放在楚然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他對面。
「今天不練了，歇一晚。「沈凝喝了一口酒，靠著椅背舒了一口氣，「連著一個多月沒歇過了，我骨頭都快散了。「
楚然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味甘醇，跟第一次來酒館時喝的那壇魔將繳來的烈酒完全不同，溫溫潤潤地從喉嚨滑下去。他放下碗，看見沈凝捏著碗沿轉了轉，表情比平時鬆散一些，像卸了一層什麼東西。
「師姐，「楚然說，「你以前在鬼域的時候，是怎麼發現那個陳姐的？「
沈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她沒抬頭，聲音平常：「三年前我去鬼域摸底，混在一批被抓的凡人里進了地下暗牢。那裡面關了好幾十個人，全擠在一個石頭牢房裡，吃的跟泔水差不多。陳姐就在我旁邊蹲著，她給我分了半個饅頭。「
她喝了口酒：「我問她怎麼進來的，她說她是南疆人，種茶賣茶為生，被收蠱的人連人帶貨一起抓來的。她被抓了三個月了，家裡人不知道她在哪。「
沈凝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碗擱在桌上，雙手攏著碗壁取暖：「我在暗牢里待了五天，摸清了守衛換班和巡邏路線。第六天夜裡，我打昏了看守放了十幾個人出去。陳姐是其中之一。我當時給她指了條往南走的路，告訴她繞開鬼域的巡查範圍，翻過南邊的山就能到凡人的地界。「
楚然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沈凝笑了笑，笑意沒進眼睛：「我以為她跑出去了。結果她被抓了回去。後來我不在鬼域了，也不知道她後來又待了多久。阿福說她給他塞過饅頭——她被抓回去之後還給別人塞饅頭。「
沈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了些，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沒了。故事講完了。「
楚然沉默了一會兒：「阿福不知道陳姐後來怎麼樣了。「
「他不知道。「沈凝的手指在碗沿上劃了一圈，「我也沒打算告訴他。他記住有個姐姐給他塞過饅頭就夠了。「
大堂里安靜下來。燈焰在燈盞里跳了兩下，微微的光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晃動。後廚里有水珠滴在石板上的聲響，嗒，嗒，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
阿福從櫃檯上跳下來，走到桌邊爬上楚然旁邊的椅子坐著，手裡又捏了塊乾果在啃。他看了沈凝一會兒，忽然說：「姐姐，那個陳姐……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沈凝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阿福低頭咬了一口乾果，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因為鬼域裡幹活的人，好多都死了。幹活的時候死了，就拖出去扔了。陳姐給我們塞饅頭的時候手也瘦瘦的，跟我一樣。瘦人活不久的。「
沈凝伸手把他嘴角的乾果渣擦了，語氣跟平時一樣穩穩的：「陳姐後來出來了。我跟你說的那個姐姐，她逃出來了。「
阿福抬起頭看著沈凝：「真的？「
「真的。她現在在很遠的地方種茶，過得好好的。「沈凝把碗裡剩的酒一口喝完，站起來把碗收了，「行了，上樓洗澡睡覺。明天還要去大叔那兒編螞蚱呢。「
阿福從椅子上滑下來，噠噠噠地跑上了樓。腳步聲在二樓拐了個彎，然後是一扇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響。沈凝站在櫃檯邊收拾碗碟，手上的動作比她平時慢了些，把兩隻碗疊在一起的時候對偏了兩次才放穩。
楚然站起來走到櫃檯邊，從她手裡把碗接過來：「我來洗。「
沈凝沒推讓，鬆開手在櫃檯邊靠著，看著楚然把碗端進後廚放在水槽里。水流嘩啦響了一陣，又停了。楚然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出來的時候，沈凝還靠在櫃檯邊沒動，燈焰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
「明天還練？「楚然問。
「練。「沈凝拍了拍臉頰，重新把精神提起來的那副樣子擺上了，「明天教你——如何一口氣躲七招。這個學會了，你再遇到三個以上的人圍你，就不慌了。「
她說完轉身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從肩膀後面飄過來：「師弟，謝了。「
楚然站在大堂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燈焰在他面前晃了晃，把櫃檯上那隻阿福編的歪翅膀竹蜻蜓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一長一短的翅膀形狀，晃晃悠悠的。
他把大堂的燈吹熄了，摸黑上了二樓。經過沈凝房間的時候門縫裡透著一絲極淡的光，很快也暗了下去。隔壁阿福的房間安安靜靜的，大概是已經睡著了。
楚然躺到自己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他在想陳姐。沒見過面，但知道她給阿福塞過饅頭，給沈凝分過半塊饅頭。沈凝三年前沒把她救出去，直到現在都沒再見過她。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枚銅錢，銅錢表面被體溫捂得溫熱，銅綠有些磨掉了，露出底下淺淺的「九玄「字樣。他握著銅錢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楚然下樓的時候，沈凝已經把粥煮好了。她還跟平時一樣站在灶台前面翻煎餅，阿福已經坐在桌邊喝粥了，嘴角沾著米粒。沈凝見他下來，把煎餅碟子推過來，語氣跟往常分毫不差：「吃，吃完出門。今天練完回來路上買個西瓜，阿福說想吃了。「
楚然坐下來夾了一塊煎餅咬了一口。沈凝站在灶台邊給阿福添粥，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廚房裡的水汽照得亮晶晶的。
他嚼著煎餅想，師姐昨晚上那句「謝了「大概就是她能把這件事放下來的方式。說完了，翻篇了，第二天繼續該幹嘛幹嘛。
楚然把最後一塊煎餅塞進嘴裡的時候，沈凝已經在門口繫鞋帶了，回過頭朝他喊了句：「快點！今天教你躲七招，練不完不許回來吃西瓜！「
楚然把碗一放站起來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順手把阿福肩膀上沾的一粒米拍掉了，小孩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三個人出了門，胖大叔的麵攤已經在冒熱氣了，阿福熟練地跑過去爬上了馬扎，胖大叔遞過來一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沈凝往空地走，楚然跟在她後面。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在土路上並肩往前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