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跟楚然想像的不一樣。
他以為天衍宗坐鎮的「中州「會是威嚴莊重的樣子，高門大院、仙氣繚繞，青石鋪路白玉為階。可真正踏入中州地界的時候，首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世俗的熱鬧——人來人往的官道上商隊絡繹不絕，路邊茶棚酒旗招展，騎著靈獸的修士和趕著驢車的凡人同一條路走，誰也不礙著誰。
「中州城是天衍宗的外圍。「沈凝走在楚然旁邊，頭上的斗笠壓得很低，「天衍宗本部在城北的山上，山下這一片是凡人城鎮，也是他們的門面。他們要靠這個門面收弟子、收供奉、收名聲。「
兩人混在進城的人流里走了一段，楚然觀察著四周。街邊的鋪子跟青石鎮差不多，賣布賣糧賣雜貨的都有，但每隔兩條街就能看到一座掛著「天衍「字樣牌匾的鋪面，門口站著穿灰白道袍的年輕弟子，遇著路過的散修就上前搭話幾句。
「那是他們的招募點。「沈凝壓低聲音，「專門盯著沒有師承的散修，拉進天衍宗當外門弟子。「
楚然收回視線。兩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間不起眼的茶鋪，門口掛著一面舊旗，旗上寫著「老陳茶「三個字，筆畫都褪了色。沈凝在茶鋪門口停了一步，掀起竹簾鑽了進去，楚然跟上。
鋪子裡只擺了四張矮桌，光線昏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正低頭用一把小刀削竹片。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凝腰間的桃木牌上停了一下，放下小刀開了口：「九玄峰的人？「
沈凝把桃木牌解下來放在櫃檯上：「三尊的暗線。我們想打聽天衍宗本部最近的動向。「
老頭拿起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背面刻的暗記，確認無誤之後推了回來。他起身走到鋪子後門掀開一道帘子，示意兩人進去。帘子後面是一間狹窄的小隔間，只夠三個人擠著坐。老頭坐回椅子上，聲音壓得很低：「宗主還在閉關。大長老把持了內外所有事務，底下長老分了四派，其中兩派跟大長老走得近，另外兩派不服氣。具體在哪天碰頭商量什麼，外面的人進不去本部，我只能靠進出的採買弟子傳出來的消息。「
「大陣呢？「楚然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護山大陣三套連環。最外面那套陣眼在南角的一棵老槐樹下面，但埋了感應符，有人碰就會響。中間那套是水陣，走錯一步會被卷進陣里融了。最裡面那套從來沒見啟動過，不知道什麼路數。「
沈凝把這些信息一一記下：「本部弟子平時進出是什麼規矩？「
「外門弟子每旬下山採買一次，憑證通行。內門弟子每月初一十五出山。長老級的平時不出來，但進出不用憑證。你要想混進去，得拿個外門弟子的通行令。「
沈凝想了想：「通行令長什麼樣？「
老頭在桌上比劃了一下：「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天衍'二字，背面刻弟子編號。外門弟子的牌子是紅繩繫著，內門是藍繩。「
沈凝點頭，站起來在桌上放了幾塊靈石：「謝了。後面的事我們自己來。「
老頭收了靈石沒再說話，掀開帘子把兩人送回鋪面。出了茶鋪之後沈凝沿著小巷走到一個更僻靜的角落停下來，靠在牆邊低聲道：「外門弟子的通行令。最好弄一個。「
「偷？「楚然問。
「借。「沈凝笑了一下，「借一個外門弟子的牌子用完再還回去。不傷人不動火的干法最適合現在這個階段。「
兩人在主街上觀察了一下午，摸清了天衍宗外門弟子下山採買的大致時間。第二天一早兩人守在城北通往山門的路上，等一個落單的外門弟子。辰時前後，果然有一個穿灰白道袍的年輕弟子從山門方向走下來，手裡拎著一隻空竹籃，步態輕鬆，像是下山採買的。
沈凝在路邊的大樹下坐著剝花生，等那弟子走近的時候忽然站起來，走得急了些，「不小心「撞在那人肩上。竹籃掉在地上，沈凝連聲道歉蹲下去幫撿，起身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塊巴掌大的紅繩木牌，穩穩地滑進了袖子裡。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那弟子連聲說著「沒事沒事「，撿起竹籃繼續下山去了。沈凝拽著楚然拐進小巷，把通行令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天衍「二字筆畫規整，背面刻著一串編號和「外門·丙七十三「的字樣。
「丙字輩的外門。「沈凝把木牌收好，「外門最低的一檔。夠用了。「
當天傍晚，兩人換了乾淨衣裳，把明顯的標記都收進包袱里，只帶了貼身的兵器和銅錢。沈凝把頭髮重新紮緊，腰間掛了那枚丙七十三的外門木牌，楚然沒掛，他扮作沈凝帶路的「外門訪客「——憑外門弟子可以帶一人入山的規矩，混進去。
走到山門入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山門是用整塊青石雕成的拱門，兩側各站了一個穿灰白道袍的守門弟子，手裡各自持著一桿長槍，槍尖泛著淡淡的靈光。沈凝走過去亮了亮腰間的木牌，守門弟子接過去驗了正面，又翻了背面掃了一眼編號，點了點頭放行。
「帶的人是誰？「另一個守門弟子問了一句。
「來投奔的散修，想看看外門收不收。「沈凝面不改色。
守門弟子打量了楚然兩眼，見他年紀輕、氣息平實，不像什麼厲害人物，便擺了擺手：「外門在東邊那片院子，別亂跑。「
兩人順利進了山門。天衍宗本部比他們想像的大很多——山門之後是一段長長的石階，石階兩側是成片的蒼松翠柏，透過樹梢的空隙能看到遠處層層疊疊的屋宇飛檐，錯落有致地鋪滿了整座山。越往高處房子越氣派，最頂上一片金頂在暮色中隱隱發亮。
沈凝沒有往金頂的方向走，她帶著楚然沿著石階旁的小路拐向東邊，進了外門弟子的居住區。這裡都是相對低矮的房舍，但數量不少，一排排的青磚房整齊排列，中間夾著幾條通道，通道里偶爾有一兩個弟子走過，大多低頭趕路，沒什麼人注意他們。
兩人在一排房子後面停下來蹲在陰影里。沈凝低聲道：「大長老住核心區，穿過外門和內門之間那道廊橋過去。中間那套水陣覆蓋了內門和外門之間的整片區域，要走對路線才能過。「
「路線你摸清了？「
「茶鋪老頭給的。他說天衍宗的採買弟子每旬都要從水陣里走一趟，路線固定，從來沒變過。「沈凝在袖子裡比劃了一下，「從外門東側第三排房後面繞過去，見到一棵歪脖松樹往左拐，順著石板路走到底就是水陣邊緣。陣里一共有十七個落點，走錯一個就被絞進去，全對才能到對面。「
楚然記下路線，兩人趁著暮色掩護從東側第三排房後面繞過去。果然見到一棵形態奇特的歪脖松樹，樹身扭曲成麻花狀，樹皮上有幾道人為刻的標記。沈凝辨認了一下，往左拐。
石板路走到底，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月光照在空地上，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表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楚然能感覺到腳下有極淡的靈力流動，像水一樣緩慢地在石板縫隙之間迴旋。
沈凝踩上第一塊石板的動作很輕，鞋尖點在石板的右前角——茶鋪老頭說的「十七個落點「第一個。楚然跟著她的腳印走，每一步都不差毫釐。兩人在看似空無一物的石板地面上繞了十幾個彎，有時往左跨三步，有時往右斜著走兩步，步履蹣跚的像是在跳一種奇怪的舞。
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一塊石板踩完的時候，腳底的靈力流動忽然消失了，眼前出現了一條普通的花徑小路，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矮樹籬。沈凝鬆了口氣，低聲說：「過了。前面就是核心區。「
兩人沿著花徑小路走了不到百步，路邊開始出現更精緻的房舍。青磚換成了白牆灰瓦，屋檐雕著雲紋，廊前掛著燈籠，燈光透過絹紗在青石地面上鋪開柔和的光暈。這裡的守衛比外門多了不少，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持槍的弟子巡邏，但大多守著固定的路線，只要不往正堂方向走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沈凝帶著楚然避開巡邏的節奏，從一處月洞門鑽進去，穿過一個栽著荷花的池塘，再繞過一座假山，前面出現一座獨立的小院。院子不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沈凝側耳聽了片刻，裡面沒有人聲。
她輕輕推開門閃進去，楚然跟上。院子裡只有三間屋子，正中那間亮著燈，桌案上攤著一摞文書。沈凝快步走到案前飛快地翻看，全是近期的內外事務記錄、弟子調度安排和供奉收支帳冊。她挑了幾卷看起來重要的捲起來塞進包袱里，動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幹這種事。
翻了小半刻鐘之後沈凝翻到一卷封面上寫著「外務·各域聯絡事宜「的冊子，翻開看了幾行，手指停住了。楚然湊過去看了一眼，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域暗樁的收支、聯絡人和近期的往來情況，其中一頁的邊角上被人用硃筆圈了一下，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南疆西域已失，魔域鬼域勢弱，需加快核心布局進度。「
沈凝把這卷冊子也塞進了包袱。她合上抽屜正要把案面復原，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像是巡邏弟子那種規律的步子，更像是誰正在往這個院子走來。沈凝眼神一緊，飛快地把案面上的東西歸回原位，拉著楚然閃到門後的陰影里。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中年人跨進來，步伐沉穩，面容在燈影下看不太清楚。他走進屋子掃了一眼案面，似乎沒有察覺異常，轉身往書架上拿了一卷東西就要離開。
但他在經過門邊的時候步子忽然頓了一下。楚然屏住了呼吸。那中年人偏了偏頭，目光往門後的陰影方向掃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沈凝的手已經摸上了袖中的短刃，楚然的掌心也貼上了劍柄。
中年人沒有動。他盯著門後的陰影看了三息，然後收回了目光，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推門出去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沈凝一直等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從陰影里出來，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層。她沒有多說什麼，只低聲說了句「走「，拽著楚然以最快的速度原路退出院子。穿過水陣的時候兩人步伐比來時更快，十七個落點一個不差地踩過，衝出邊緣的時候楚然的掌心全是汗。
兩人一路無話，出了山門之後拐進主街旁的巷子，又在巷子裡繞了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才在另一條街的客棧里落了腳。房間門關上之後，沈凝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門板上緩了好一會兒。
「那個人——「楚然說。
「大長老。「沈凝接了他的話，語氣平穩但臉色不太好看，「我剛才進門的時候看了牆上掛的畫像，就是他。天衍宗現在的執掌人。他出門前多看了那一眼——他大概知道門後面有人。「
楚然沉默了片刻：「但他沒有聲張。「
「沒有聲張。「沈凝重複了一遍，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這就更有意思了。他跟宗主面和心不和，底下分成兩派，現在有人半夜翻了他書房他不出聲——他不想打草驚蛇。或者說，他也在等。「
她把包袱里的冊子掏出來擺在桌上，翻到那捲硃筆批註的「外務「冊，指著那行字：「你看，他寫'需加快核心布局進度'。這個'核心布局'，跟宗主閉關那件事是不是同一回事？他在趕時間，宗主也在趕時間。他們各自在趕各自的時間。「
楚然看著那行硃筆批註，字跡有力，筆畫收尾的地方微微挑起，像個習慣掌控局面的人寫出來的。他收回視線，把桌上翻亂的冊子理了理：「那咱們也趕時間。「
沈凝坐回床沿，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然後把銅錢拿出來放在兩人中間：「九尊給的銅錢還有用。咱們今晚走得這麼順，中間有幾步明明該遇巡邏的地方恰好沒人，沈凝一路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也是。「
楚然握著銅錢坐在床沿上，沈凝已經把包袱里的冊子拿出來鋪好了，從最基礎的帳冊開始翻，時不時提筆在白紙上記幾個關鍵數字。客棧窗外的中州城在深夜裡漸漸安靜下來，遠處的天衍宗本部山上還亮著點點燈火，像一簇散落在墨色里沒有熄滅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