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夜裡悄悄下起來的。楚然早上推開窗戶的時候，外面已經白了整整一片——屋頂、街道、對面麵攤的篷布頂上全蓋著厚厚一層白，檐角掛著細細的冰棱，晨光打上去亮得刺眼。
「下雪了！「樓下傳來阿福的喊聲，脆生生的，緊接著是門被拉開又關上、小跑著衝出去的動靜。楚然裹了外衣下樓的時候阿福已經蹲在門口的地上了，伸手抓了一把雪捏成團舉起來看，凍得手指尖通紅也不肯放。
沈凝站在門框邊看著，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別玩太久，進來吃飯。「
阿福把雪團往地上一放跑回來洗手。粥還是熱的，配了一碟醃蘿蔔和兩個煮雞蛋。三個人圍著櫃檯坐下吃飯，外面的雪白得晃眼，把酒館大堂都映得亮了幾分。
吃完飯阿福又跑出去堆雪人了。沈凝往他身上套了一件厚外衫，又在外面裹了一層圍巾，把袖口紮緊了才放他出去。阿福蹲在門口埋頭把雪攏成一團，一會兒拍一會兒加，忙得不亦樂乎。沈凝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廊下面看他堆，偶爾出聲指揮一句「身子再大一點「「頭不夠圓「。
楚然收拾完碗筷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一個胖墩墩的雪人了，阿福正蹲在旁邊給它捏胳膊。雪人歪著腦袋，一隻胳膊長一隻胳膊短，用兩顆黑石子做的眼睛一高一低。阿福站起來退了兩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看。「沈凝說，「比你第一隻竹蜻蜓強多了。「
阿福沖她咧嘴笑了一下，露著缺了一顆的門牙。沈凝伸手把他帽子底下的圍巾重新塞緊了些，又問「手冷不冷「，阿福把手伸出來給她看——指尖紅紅的但還沒僵，沈凝搓了搓他手指頭，讓他進屋歇一會兒再玩。
一整個上午雪都沒停，絮絮的雪片從灰白的天空里飄飄揚揚地落下來，把屋頂又加厚了一層。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許多，偶爾有人穿著厚厚的襖子縮著脖子快步走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又被新雪慢慢蓋上。
沈凝關了一陣子門，在屋裡生了爐子。爐膛里燒的是干松木，火光明亮，整個大堂都暖融融的。阿福蹲在爐子旁邊烘手，楚然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雪。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窗面上劃了一道，透過那條乾淨的線看出去，看見街上賣柿子的大叔今天沒出攤，麵攤的篷布上雪積得厚了，胖大叔拿長杆子一下一下把它拍落下來。
「下午還練功嗎？「楚然問。
沈凝往爐子裡添了根柴：「雪天不練。歇著吧，難得下這麼大的雪。「
阿福聽見不用練功立刻跑了過來，拉了拉沈凝的袖子：「姐姐講故事。「
沈凝低頭看他：「什麼故事？「
阿福想了想：「講你以前的事。你以前在山上的時候。「
沈凝靠著櫃檯想了想，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撿記憶里還能搭起來的碎片：「以前在九玄峰的時候，冬天也下雪。山上的雪比這兒大，風也大，雪被風卷著橫著飛。我不愛出門，躲在屋裡看二尊他們圍著爐子喝茶。「
阿福趴在她膝蓋上仰著頭聽。沈凝繼續說：「大師尊冬天會煮一種苦茶，他說喝了暖身。但我喝了一口就不想喝第二口了。二尊見我嫌苦，偷偷往我杯子裡加蜂蜜，被大師尊看見了也沒說。「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後來我就只喝二尊泡的茶了。「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阿福追著問：「然後呢？「
「然後？「沈凝偏頭想了想，「然後春天來了雪化了，我又下山了。「她拍了拍阿福的腦袋，「故事講完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那師兄在山上冬天幹嘛？「
楚然坐在窗邊被點名，想了想說：「我冬天被六尊追著滿山跑。他說動起來就不冷了。「
阿福想像了一下在雪地里被人追著跑的場景，臉上露出一種「那也太慘了「的表情。楚然看著他那個表情笑了一下，沒多解釋。六尊當初追著他跑的時候腳下會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坑，楚然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那些坑，覺得它們排列的形狀像某種歪歪扭扭的字。
下午雪小了，變成細密的雪末子飄著。阿福又在門口堆了第二個雪人，比第一個小些，放在第一個旁邊像是它的孩子。他跑進來拽著沈凝出去看，沈凝裹了件厚披風跟他擠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點頭說「這個眼睛比第一個對稱「，阿福高興地把兩個雪人之間又補了一條雪胳膊讓它們牽著手。
傍晚沈凝燉了一鍋熱湯。羊肉燉蘿蔔的湯頭煮得濃厚白亮，上面飄著青蔥末和香菜碎，三個人圍著櫃檯各端一碗。阿福喝得鼻尖冒汗，沈凝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攏了攏。
窗外的暮色在雪光的映照下褪成一種灰藍色的薄亮，緩慢地暗下去。街對面麵攤收了，胖大叔在門口掃出一條窄窄的路通往隔壁的院子，掃完之後拎著掃帚進屋去了，門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楚然把碗收了洗好。出來的時候沈凝正在櫃檯邊把之前攢的那些冊子、名單和地圖重新整理了一遍，該卷的卷好繫上繩，該折的折平了摞在一起。她整理完之後拉開抽屜看了看裡面擺著的東西——青瓷瓶、茶葉、妖域令、西域名單、宗主詔令、關係網圖——一樣一樣排在抽屜里，整整齊齊。
她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輕了一些，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都還在原位。
「今年冬天在鎮上過了。「沈凝靠在櫃檯邊說，「等開春再想別的。「
楚然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春之後呢？「
「開春之後——「沈凝想了想，「天衍宗那邊詔令發了，暗樁撤了，各域的事差不多都平了。可能去南疆看看陳姐的茶園，可能去北海找龍太子蹭飯，也可能就在鎮上哪兒都不去。「
她偏頭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雪還在細細地落著，被酒館窗口透出的燈光照得發白。遠處的屋頂和田野都融進一片安靜的白色里，看不出輪廓，只剩一大片均勻的白延伸到夜色深處。
「挺好的。「楚然說。
沈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把燈盞里的燈芯挑亮了些，坐在櫃檯後面翻開一本舊書慢慢看了起來，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細細響著。阿福蹲在爐子旁邊把草編的小動物們排成一排在爐台邊上烤火，嘴裡念念有詞地給它們分配名字。
楚然坐回窗邊的老位置，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乾淨凜冽的雪味。他把手伸出去接了幾片雪花，在手心裡化成了細小的水珠，然後縮回手把窗戶重新關嚴了。
透過蒙著薄薄水汽的窗玻璃，他看到門外的雪地上，那兩個雪人並肩站著。大一點的歪著腦袋，小一點的胳膊短了一截，但兩隻雪手搭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立在白茫茫的夜色里，像站了很久很久了。
爐火在身後噼啪響了一聲，阿福「哎呀「了一聲說草螞蚱的腿被烤彎了一根，沈凝說你放太近了往旁邊挪挪。楚然把沾了雪水的手在衣擺上擦乾，轉過身子靠著窗框聽著身後那些細碎的聲音。風聲從屋檐下穿過，屋裡的燈焰跳了跳，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