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之後日子就快起來了。雪慢慢化完了，屋檐上的冰棱一根一根落下來碎在牆角，融化的雪水沿著街面的低處匯成細細的溪流，陽光好的時候整條街都亮晶晶的。阿福在門口堆的那兩個雪人一天比一天小，先是胳膊掉了，然後腦袋歪了，最後變成兩攤白泥融進了泥土裡。阿福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沈凝喊他進屋吃飯，他跑進來的時候說「它們回家了「，沈凝接了一句「明年再堆「。
立春之後沈凝又開始帶楚然練功了。空地上的草從枯黃里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踩上去比冬天軟和一些。沈凝教了幾種應對多人圍困的移動方式，楚然練了幾天慢慢找到感覺。他的出劍越來越像沈凝的那種風格——不貪，不急，找到空隙輕輕一點就收，不像最初那樣每一劍都要使全力。
「你進步挺大的。「有一天傍晚收功的時候沈凝說。她站在土坡上擰開水囊喝水，偏頭看了楚然一眼，「大師尊要是見了你現在的打法，大概能多說兩個字。「
「他多說的兩個字是什麼？「
「大概'嗯嗯'。比平時多一個。「
三月里阿福開始跟著胖大叔認字了。胖大叔年輕的時候讀過幾年書，麵攤不忙的時候就拿根樹枝在地上寫筆畫讓阿福跟著描。阿福學了七八個字，每天傍晚回來都要蹲在酒館門口的地上寫給沈凝看。沈凝蹲在他旁邊看他寫，寫完一個就夸一句「這個撇寫得好「「這個橫夠直「。楚然有時候靠在門框上看他們，覺得阿福的字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比剛來的時候確實好認多了。
四月初的時候沈凝說想去南疆一趟。
那天晚上阿福睡了之後她坐在櫃檯邊，手裡轉著那隻青瓷瓶，對楚然說：「陳姐留了地址，我想去看看。去一趟來回四五天，阿福放胖大叔那兒。「
楚然說好。
第二天一早沈凝把阿福送到了胖大叔那兒，小孩已經習慣了被託管，抱著胖大叔給他的一本舊字帖在麵攤後面的小桌上趴著練。沈凝蹲下來跟他說了句「去南疆幾天回來「，阿福頭也不抬地說「姐姐路上小心「，像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兩人沿著去年的老路往南走。春天的南疆跟秋天完全不一樣——路兩邊的樹全綠了，密密的枝葉把天都遮了大半，空氣里潮潤潤的花草氣味混著新翻的泥土味，走一段就能聞見不知道什麼花的甜香。路邊的野花開了一大片，紫的黃的白的混在一起，比沈凝上次說的妖域紫還要熱鬧幾分。
按陳姐留的地址找過去，是在一片茶山的半腰。山不高，但種滿了齊腰高的茶樹，嫩綠的新芽從枝頭冒出來，被下午的陽光照得半透明。茶壟之間有一條窄窄的土路往上蜿蜒，路的盡頭有一間小小的木屋，門口曬著一竹匾新采的茶葉。
沈凝在木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屋裡沒有動靜，但門開著，灶台上的水正燒著，蒸汽從壺嘴裡悠悠地冒。她剛想開口喊人，屋裡忽然探出一個人來——是個圓臉的姑娘，頭髮用布巾扎著，右耳朵上一顆小小的痣。她手裡端著一碗剛泡的茶，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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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
然後陳姐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跟沈凝記憶里那個在暗牢里分她半個饅頭的人一樣：「凝姐。你來了。茶剛泡好，正想著要不要給你寄一包過去。「
沈凝也笑了一下，邁過門檻進去，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陳姐把碗遞給她，又回頭去拿另一隻碗。楚然沒進屋，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層疊的茶山和山間浮動的薄霧，聽著裡面兩個女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你瘦了「「你倒是胖了「「山上冬天冷嗎「「還好，炭火備得足「「茶葉今年收成怎麼樣「「還行，前幾天的春茶味道最正「。
他站了一會兒，自己沿著茶壟往下走了幾步，蹲在一棵茶樹邊上看了看枝頭的新芽。嫩綠色的小葉子卷著還沒完全展開，邊緣帶著一層極細的白絨毛。他伸手摸了一下，觸感軟軟的。
屋裡傳來笑聲，過了一會兒沈凝端著碗出來站在門口，沖他喊了一聲：「走了，回鎮。陳姐給了一包新茶。「
楚然從茶壟間走回來，看見沈凝手裡多了一個油紙包，臉上比來的時候鬆快了一些，嘴角彎著一點細細的弧度。她跟陳姐在門口又說了一小會兒話，最後擺了擺手帶著楚然沿著土路往下走。走了十幾步她回頭喊了句「茶葉采完了來鎮上找我喝酒「，陳姐站在木屋門口也應了，聲音混著茶山裡的風聲傳過來，清清亮亮的。
回程的路上沈凝把那包茶葉拆開聞了聞，又紮好放回去，走路的時候那包茶葉在包袱里輕輕晃蕩。楚然走在她旁邊，春天的風吹過來暖融融的，把路邊的野花吹得輕輕擺動。
回到青石鎮的時候天還沒黑。阿福從麵攤後面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歪歪扭扭的「春天「兩個字，筆畫比年前工整了許多。他把紙舉到沈凝面前：「姐姐我寫的！「
沈凝蹲下來看了看，認真地說：「比上次那個'冬'字好。這個'天'的捺寫得有力氣。「
阿福高興地又跑回胖大叔那兒去了，大概是接著練下一個字。沈凝站起來把茶葉包放進櫃檯抽屜里，靠在櫃檯邊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窗外的晚霞把屋頂染成了暖橙色，麵攤那邊的熱氣在斜陽裏白騰騰地升著，胖大叔正在給客人撈麵。
楚然在窗邊坐下來，靠著椅背看了一眼窗外。這條街他已經看了大半年了，兩邊的屋頂、路口的老槐樹、對面雜貨鋪的招牌——每一件都成了習慣一樣的東西。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看見櫃檯邊的窗台上，阿福那排草編小動物還在，旁邊多了一隻用新草葉編的蟋蟀，腿比之前那些齊整多了。
沈凝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偏頭看了他一眼：「明天帶你換個地方練。之前那塊空地太敞了，該練練有障礙的地方怎麼走。鎮子北邊有片老林子，樹多石頭也多，正好。「
楚然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窗台上一隻被碰歪的草蜻蜓扶正了。
晚飯的時候沈凝把陳姐給的春茶泡了一壺。茶湯的顏色比去年的淺一些，更透亮，入口帶著清新的花香。阿福喝了一口說「甜的「，沈凝說那是因為你嘴裡還含著糖。阿福吐了吐舌頭又喝了一口，堅持說「就是甜的「。沈凝沒再跟他爭，自己端著一杯坐在門口慢慢喝。
鎮子北邊的老林子果然密。第二天沈凝帶楚然去的時候，裡面幾乎沒有成型的路，高大的喬木之間長滿了矮灌木和藤蔓，走幾步就要繞一繞。沈凝說在這裡練的就是「不利落的地形里怎麼保持節奏「——腳下要隨時判斷踩哪裡不會打滑，視線要在樹幹之間快速尋找空隙，出手的時候要計算樹枝和藤蔓會不會擋住劍的軌跡。
第一天練下來楚然磕了三回膝蓋，手臂上多了兩道藤條刮出的紅印。沈凝看了看他的傷說「明天戴個護腕「，然後遞了根細藤條給他當練習用的「模擬兵器「。楚然接過去試著揮了兩下——比劍輕，但不趁手，得多練才能習慣。
連著練了五天，楚然能在這片林子裡追著沈凝留下的標記快速移動了。藤條揮出去的時候能繞過擋路的樹枝擊中標記位置，磕絆的次數也少了。第六天收功的時候沈凝靠在樹幹上看著他說：「差不多了。以後遇到在林子裡打架的情況你也不虛了。「
楚然把藤條靠在樹根旁邊放好，活動了一下手腕。林子裡的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出碎碎的斑影。
兩人並排走出林子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樹梢之間斜斜地穿過來，把兩人腳下的路照得金黃。回到鎮上的時候阿福已經坐在酒館門口了，手裡攥著一根胖大叔給的糖葫蘆，看見了兩人之後舉著糖葫蘆沖他們晃了晃。
沈凝推開門進了屋，點了燈，把外衣搭在椅背上。阿福跟進來爬上櫃檯坐好，嘴裡還在嚼糖葫蘆的糖殼。楚然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透了透氣，晚風從縫隙鑽進來帶著田野里青草的濕潤氣味，跟冬天凜冽的雪味完全不同。
他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聽見阿福在後廚里喊著「姐姐明天吃餃子行不行「，沈凝說「行，買肉去「。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櫃檯上那排草編小動物和窗台上的窗花剪紙在燈光里落著淺淺的影子，跟秋天裡剛來的時候那間空蕩蕩的酒館比起來，已經滿滿當當地擺了很多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