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沈凝和楚然踏上了回九玄峰的路。阿福照例寄放在胖大叔那兒，跟之前出門一樣，熟門熟路地跟兩人揮了揮手就低頭練字去了。
六月的山路比冬天好走得多，石階兩邊的草木蔥蘢旺盛，鳥鳴聲從密林深處此起彼伏地透出來，間或有一隻松鼠從樹梢跳過去，踩落幾片葉子飄飄悠悠地落在石階上。兩人走著走著，空氣里的靈壓漸漸重起來——九玄峰的護山陣在緩慢地鋪開它的感知範圍，像一道看不見的網輕輕拂過兩人的氣息，確認是他們之後又收了回去。
走到山腰的時候，六尊的聲音先到了。
「哈哈哈哈我就說今天到！「他從一棵大樹的橫枝上倒吊著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隻啃了一半的桃子，「小然！上山練兩把？「
楚然抬頭看他倒吊著對自己笑：「……六尊，你先下來。「
六尊翻身落地，把桃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行行行，先上去再說。「他轉身大步走在前面帶路，步伐帶風，把路邊的草葉都踩倒了一片。楚然和沈凝跟在他後面，沈凝低聲說了句「你六尊還是這麼精神「，楚然想了想說「他一直這樣「。
到了山頂院子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在了。大師尊照舊坐在石桌邊喝茶，二尊正蹲在菜地邊給一排剛移栽的幼苗澆水，三尊靠在廊柱上手裡轉著兩顆石子，四尊抱著手臂站在屋檐下瞪著來人，五尊靠在後院的架子旁邊低頭整理一排鋥亮的器胚，七尊窩在樹杈上嗑瓜子，八尊從花園的泥地里露出一顆頭。
九尊在石桌對面坐了，面前擺著一壺新沏的茶和兩隻空杯。他沖兩人抬了抬下巴：「坐。「
兩人在石桌邊坐下，九尊給空杯斟上茶。沈凝先把龍太子那封信和那塊碎石的留影石掏出來放在桌上：「三尊，您看看這個。「
三尊從廊柱那邊踱過來，把留影石催動看了一眼浮現的碎石影像。他湊近了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微動了動，然後偏頭看了八尊一眼：「老八，你看這個紋路。「
八尊從泥地里把整個腦袋浮出來，灰白色的眼珠轉了轉盯著影像看了幾息：「……上古陣紋的殘留。距今大概三千年往上，比你我都老。「
三尊捋了捋鬍子：「紋路走的是一條'鎖'的路數，封印類陣法，不是攻擊型。龍宮底下那片海域在三千多年前很可能封著什麼東西。「
沈凝把碎石影像收起來：「要緊嗎？「
三尊想了想：「暫時不用管。封了三千年都沒出過事，不差這幾天。等以後有空了去北海實地看一眼再說。「他擺了擺手，又踱迴廊柱邊去了。
楚然把包袱里的暗紅色礦石掏出來放在桌上。五尊從後院架子邊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礦石表面敲了一下，聽了聽聲響，然後說了句：「西域赤金礦。純度尚可，但雜質偏多，用來鑄普通兵器夠用，鑄上品器具不行。你這幾塊樣本成色中等偏下。「
沈凝問：「能幹什麼用？「
五尊把礦石推回去：「鑲嵌在符陣結點上做靈力傳導介質，比普通銅礦好三成。天衍宗收這個應該就是這個用途。「她說完轉身回了後院架子旁，繼續整理那些器胚去了，走之前多留了一句：「想鑄好東西的話再去找純度更高的礦源。「
楚然把礦石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尊澆完菜地走過來在桌邊坐下，上上下下看了楚然和沈凝好幾眼，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氣色好了。小凝臉圓了些，小然肩膀比下山那陣寬了。「
沈凝笑了一下：「二尊您看人還是准。「
二尊笑眯眯地又從袖子裡摸出一碟點心來，桂花糕和綠豆糕擺了小半碟，推到兩人面前。
午飯後六尊非要拉楚然去空地上打兩把。沈凝靠在廊柱下面看著，六尊的拳法剛猛，每一拳出去都帶著風聲，但拳頭落點精妙，每次都在楚然劍勢將盡未盡的間隙處遞到。楚然的應對比第一次跟六尊交手時從容了許多，劍走的位置短促精準，大部分時候能提前半步撤出六尊的拳風範圍。
六尊打到興頭處忽然收拳跳了兩步開外，叉著腰哈哈大笑：「行！小子在外面沒白待！以前你跟我打十招退八步，現在能撐到二十招才退三步！「
楚然把劍收回來插回鞘里，呼吸有些重但面上帶著笑：「六尊讓了我。「
「讓什麼讓！我每一拳都往你臉上招呼的，你自己躲開的！「
七尊在樹杈上嗑著瓜子補了一句：「老六你別嚷嚷了，人家兩個在外面打了小半年了，你再把他當山上那個小孩打那才是瞎了。「
六尊「嘿「了一聲倒也沒反駁，晃著膀子回院裡去了。
傍晚二尊整治了一桌菜。九個人圍桌坐，比上次回來的時候更隨意了些——大師尊還是不怎麼說話但杯子裡的茶添了一回，四尊嘴上說著「這小子劍法還不夠利索「但往楚然碗裡多夾了兩筷子菜，八尊坐在石凳上吃完了飯才慢悠悠地沉回地里去。席間熱鬧了一陣，有人聊起西域赤金礦的成色，有人問北海龍宮的水底陣法有多深，有人八卦天衍宗宗主退位之後去了哪裡雲遊。
沈凝端著碗坐在楚然旁邊，筷子上夾著一塊紅燒肉沒急著吃，聽著七尊講她在妖域看見的某件奇事——說有一隻化形沒學好的小狐狸出門忘了藏尾巴，結果被鎮上的小孩子揪著尾巴尖一路拽回了山里。滿桌人笑得碗筷都在震，六尊差點把酒噴出來。
夜色徹底暗下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許多。大師尊回了靜室，四尊五尊也先後離席了，二尊去廚房收拾碗碟，三尊在廊柱邊對著月光翻一本舊書。六尊靠在後院的竹椅上打起了輕微的鼾聲，七尊又回到了樹杈上仰面躺著看星星。
沈凝和楚然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凳上。夏夜的風從山頂吹下來，帶著松木和干土的氣味，樹冠里藏著一隻不知名的夜蟲在細細地鳴叫，聲線拉得長長的，歇一會兒又響起來。
楚然靠著樹幹坐著，把銅錢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潤潤的暗光，「九玄「兩個字安安靜靜地刻在正面。他握著它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那層極淺的靈力流動，比剛拿到的時候似乎清晰了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養著慢慢活泛起來了。
「銅錢有什麼變化嗎？「沈凝偏頭看他。
楚然把銅錢遞給她：「好像裡面那層東西比之前多了點。「
沈凝接過去握了握，又還給他：「九尊給的東西，大概會跟著你走的路慢慢長。等你走到該走完的地方，它該有的作用就會出來。「
她把銅錢還回去的時候指尖在他掌心裡碰了一下，涼的。楚然收好銅錢，抬頭看了一會兒樹冠縫隙里的夜空。夏天的星星比冬天的密一些，銀河從南向北橫貫頭頂，像一條淡淡的白色帶子被夜風輕輕吹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沈凝。她也正仰頭看著星星，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很清晰，嘴角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姐。「
「嗯？「
沈凝把視線從星星上收回來想了想：「練，但不用天天練了。該學的你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靠實戰慢慢磨。以後沒事就在鎮子上待著，有事再出去。「她伸了個懶腰，「該打的都打了，該清的都清了。歇一陣。「
楚然「嗯「了一聲。過了一小會兒他又開口：「阿福的木頭刻得越來越像樣了。他前兩天刻了只兔子，耳朵終於一樣長了。「
沈凝笑了一下：「他攢了不少東西了。草編的、木刻的、窗花剪紙的，櫃檯上快擺不下了。「
「再擺不下他就刻到門框上了。「
「那也行，門框夠寬。「
兩個人坐在槐樹下又安靜了一會兒。七尊在樹杈上翻了個身，星光透過葉縫落在她曲起的膝蓋上又滑下去。後院的鼾聲停了一下，翻了個身又響起來了。二尊從廚房出來回屋之前經過院子，看見兩人還坐在樹下笑了一下沒出聲，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了。
楚然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風把茶壺裡剩的涼茶吹乾了最後一滴。他站起來把空茶杯收了放進廚房水槽里，出來的時候沈凝也站起來了，正在把石凳扶正。
「明天下午回去。「沈凝說。
楚然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各自的客房。楚然躺下的時候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松木的氣味從縫隙里鑽進來，他把銅錢放在枕邊，在風聲中慢慢闔上了眼。銅錢在月光的餘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又暗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兩人下了山。跟來的時候一樣，走的是那條石階路。下山的時候在轉角處遇到了正在往山上走的一個人——灰布袍子，花白頭髮，步子不緊不慢。楚然愣了一下才認出來，是九尊。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更隨意了些，袖口卷著，手裡拎著一根細竹竿，像是要去山下的溪邊釣魚。
「師尊。「楚然站住。
九尊沖他們笑了一下：「下山了？路上慢點走。「
沈凝問：「您去釣魚？「
「嗯，前兩天下雨了溪水漲了些，聽說魚多。「九尊把竹竿換了個手拎著，「釣幾條回來晚上燉湯。「
他朝兩人擺了擺手，繼續沿著石階往下走了。背影在濃密的樹蔭里漸漸小下去，灰布袍子的邊角被灌木叢的葉子擋了一下又露出來，最後完全看不見了。
楚然收回目光繼續下山，走了一段之後回頭看了看，山頂老槐樹的樹冠在樹影之間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綠色圓頂，在午後的陽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然後他轉回前方跟著沈凝繼續往下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踩過那一級一級熟悉又熟悉的青石台階。走到山腳的時候他最後回了一次頭，然後又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