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來得比去年早。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清晨，楚然被窗外透進來的白光晃醒了。他推窗一看，屋頂、街面、對面麵攤的篷布上全蓋了一層約莫兩指厚的白，雪還在細細地落著，絮絮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里飄飄搖搖，安安靜靜的。樓下傳來阿福踩雪的聲音，一踩一個「嘎吱「響，在清晨的安靜里格外清脆。
楚然裹了厚外衣下樓的時候沈凝已經把早飯備好了，熱粥和蒸餅放在桌上，旁邊多了一碟醬菜。阿福從門口跑進來，手凍得通紅，在爐子邊上伸著烤了烤，嘴裡呼出的白汽還沒散盡。
「吃早飯。「沈凝把粥碗推過去，「吃完飯再出去。「
阿福捧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鼻尖還泛著在外面凍出來的紅。沈凝從架子上拿了一雙手套放在桌上，「今天出門戴這個。「阿福看了一眼那雙手套，針腳很密，是新織的，他「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飯後沈凝把自己也裹嚴實了，帶著阿福在門口堆雪人。阿福蹲在地上攏雪，手套雖然是新的但隔了層布不如光手靈活，他試了幾下索性把手套摘了，沈凝也沒攔他，站在旁邊把雪攏成一個大圓球。楚然把碗筷洗了之後也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去幫著阿福滾第二個雪球。
今年的雪人比去年堆得順手。大的那顆球滾得圓溜，小的那顆也比去年的對稱，沈凝從屋裡拿了兩顆黑石子嵌在雪人的臉上做眼睛，阿福在雪人頭頂插了一根細樹枝當帽子。雪人站在門口面對著街道，比去年的高了一些，也端正了一些。
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第一天的雪到了傍晚停了，夜裡又飄了一陣碎雪末子，第二天早上起來時房頂又白了一層。沈凝把紅燈籠從閣樓取下來掛上了，雖然離過年還早，她說掛著好看，阿福抬頭看著燈穗在細雪裡輕輕晃著，很滿意。
這段時間酒館的生意淡了些。天冷了在外面走動的人少，偶爾有熟客縮著脖子進來打一壺酒暖身子，坐在灶台旁邊的位置上喝完就走。沈凝不忙的時候就坐在櫃檯後面翻書，有時候阿福趴在她旁邊練字，兩個人像被窗外的冷氣和屋裡的暖意圈在了一小片固定的地方。
楚然冬天練功挪到屋後那片被風擋著的地方去了。地面凍硬了踩上去嘎吱響，他每天在那片凍地上走步法，練劍。沈凝有時候隔窗看他練，有時候裹著厚披風走出來靠在牆邊看。他出劍的預兆已經很小了，肩膀幾乎不動，劍從鞘里出來的時候像一條線劃破冷空氣。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午後，楚然練完功從屋後繞回來，在門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他正要推門進去，看見門框旁邊的牆角蹲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厚厚的破舊棉襖，臉埋在膝蓋里，縮成很小的一團。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張少年人的臉，年紀跟楚然差不多大，嘴唇凍得發紫，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楚然蹲下來看著他：「你找誰？「
那少年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請問……這裡是清月酒館嗎？「
楚然看著他凍得發白的手指和衣領上結的碎冰：「是。「
少年的眼眶忽然紅了，但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流下來，只是用凍得僵硬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紙，慢慢展開，紙面上有些模糊的字跡。楚然低頭看了一眼，看到「清月酒館「四個字和一行地址，字跡眼熟——是沈凝的字。
「誰給你的？「楚然問他。
少年把紙舉得更近了一些，聲音抖著：「一個姐姐……在南疆給的。她說……如果我走到走不下去了，拿這張紙來青石鎮找她……「
楚然站起來推開門，喊了一聲：「師姐。「
沈凝正在櫃檯後面疊一件乾衣服，聽見楚然的語氣不太對頭，放下衣服走到門口低頭一看。她看見蹲在門口那個裹著破棉襖的少年時頓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張展開的紙，然後走下了兩級台階蹲在少年面前。
「陳姐讓你來的？「她問。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沈凝伸手握住他凍僵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帶著他跨進門檻，把他按在離爐子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轉身去灶台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少年雙手捧著杯子暖了好一會兒，手指才慢慢能動彈了。他把那杯熱水喝了大半，身體不抖了，才有力氣把話說完整：「我叫小伍。我在南疆採茶……陳姐是我東家。上個月她在鎮上遇見我，看我一個人沒地方去，就給了我這張紙……說要是想換個地方活，可以來青石鎮找清月酒館。我走了十來天……路不熟，繞了不少遠路。「
沈凝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襖和磨破的鞋邊：「南疆那邊待不下去了？「
小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以前給人做工的東家……跑了。我賃的那間棚子也被拆了，實在沒有地方去。陳姐說這邊缺人，讓我來試試……「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我、我什麼活都能幹，洗碗掃地劈柴燒火都行……「
沈凝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繞到櫃檯後面把架子上的酒罈子數了數，又看了看後廚的柴火堆和門外的積雪，然後轉回來看著小伍說：「住的地方在後院有一間空房，要自己收拾。活兒每天跟我商量著來，有什麼做什麼。工錢一個月三吊，包吃飯。「
小伍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用力點了點頭。沈凝從架子上拿了一床乾淨的舊棉被遞給他：「先去後院那間房把火升上，把自己弄暖和了再出來。「
小伍接過棉被站起來，瘦瘦的身子裹在破棉襖里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細竹。他往後院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沈凝低聲說了句：「謝謝老闆娘。「
沈凝擺了擺手，小伍轉身出了後門。楚然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院子的門後面，把目光收回來。沈凝靠在櫃檯邊站著，手裡端著剩下半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
「你往南疆留了多少張這種紙？「楚然問。
沈凝低頭看著杯底：「沒數。去年走的時候留了一沓在陳姐那兒，說看見有需要的人就發一張。「她把茶杯放下，轉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半個月走了十幾天的路，也是能走。「
當晚沈凝多煮了些飯。小伍洗完熱水澡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看著比下午精神了一些，雖然還是瘦得厲害，但嘴唇有了血色。沈凝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又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小伍低頭扒飯，吃得很急但吃相不亂，沈凝又給他添了半碗。
阿福坐在旁邊看著這個新來的人，手裡的筷子夾著一塊肉片停在半空忘了送進嘴裡。小伍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視線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晚上小伍住進了後院那間空房。那間房去年放雜物，沈凝入秋之後收拾過了，添了張簡易的床板和一隻矮櫃。小伍把棉被鋪好，關了門。窗口透出一小團暖黃的燈焰，過了一會兒就滅了。
第二天早上小伍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楚然下樓的時候灶台的火已經燒上了，小伍正蹲在門口掃地，把昨天夜裡落在台階上的新雪掃到兩邊，掃帚揮得很快，把地面掃得乾乾淨淨。沈凝從後門進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粥煮上了，進來吃飯「。
小伍放好掃帚進來，坐在桌邊吃了早飯。他吃得比昨天從容了一些，吃完之後主動把碗筷收了洗乾淨放回架上。阿福坐在櫃檯邊看他收碗的動作，又看了沈凝一眼，沈凝正在擦櫃檯沒有抬頭。
上午沈凝在院子裡劈柴，小伍看到了就過去接手了。斧頭舉起來劈下去，動作起初有些生澀，劈到第三四根的時候找到了感覺，下手准了不少。沈凝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斧頭交給了他，自己進屋去了。楚然從窗口看見院子裡那個瘦瘦的身影一下一下地劈著柴，動作越來越順，劈好的木柴在牆根下碼了一小堆。
阿福蹲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回屋裡爬到櫃檯上趴著，眼睛還是透過窗戶看著院子裡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他跳下櫃檯跑到沈凝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著臉：「姐姐，新來的那個人住多久？「
沈凝低頭看他：「住到他想走為止。「
阿福想了想，又問：「那他住後院那間房，我的牽牛花明年還開嗎？「
「牽牛花在他房門口那堵牆的籬笆上，跟他住不住沒關係。「
阿福點了點頭，又跑回窗戶邊去看了一會兒小伍劈柴。小伍劈完了一小堆柴，直起腰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頭看見窗口趴著一個小腦袋在看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沖那個窗口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阿福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回自己位置上繼續練字去了。
接下來幾天小伍把酒館和後院能幹的活都幹了一遍。劈柴、掃地、挑水、修門框、把閣樓上積灰的舊箱子抬下來歸置整齊。他的手很巧，該緊的螺絲擰緊，該換的繩子換新，破損的桌角用木楔子補平之後打磨得摸不出痕跡。沈凝看了一圈驗收成果，只說了句「你歇半天「，小伍就真的坐在院子裡那張長凳上歇了半天，看著牆根下的牽牛花枯藤發呆。
楚然有時候跟小伍一起劈柴或者修東西。兩個人幹活的時候話不多，但配合起來默契，遞斧子接柴頭都不用多說。有一天下午兩個人把院子角落裡一口舊水缸修好了，小伍蹲在地上試了試缸底不漏水，抬頭對楚然笑了一下，沒出聲但牙齒白白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阿福把自己那塊刻著人的木頭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角上，吃著吃著往小伍那邊推了推。小伍低頭看了那木頭人一眼，又看了阿福一眼。阿福嘴裡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你看看它像誰。「
小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像你爹。「
阿福點了點頭，把木頭人收回去放回懷裡，繼續扒飯了。沈凝在旁邊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了。
日子就這麼過。小伍在院裡劈柴的時候阿福在門口練字，沈凝在櫃檯邊擦杯子。雪停了又落，落了的雪被掃開又蓋上新的，院牆根下的柴火堆從一小堆慢慢碼成了一大垛。楚然有時候在雪地里練劍的時候小伍站在旁邊看，偶爾問一句「這把劍怎麼保養「，楚然停下來給他講了。
臘月中旬沈凝又去鎮上買了紅紙。這次她叫了小伍幫忙裁紙，小伍的刀工穩，裁出來的紙邊平直整齊。沈凝剪窗花的時候他坐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自己也拿了一小片試著剪，剪出來的東西雖然不成形但邊角乾淨。
「你手穩。「沈凝看了一眼說，「以前做過這類的？「
「小時候幫家裡糊過燈籠。「小伍低下頭繼續剪他手裡那片不成形的紅紙，「後來家裡人沒了，就沒再糊過了。「
沈凝沒有再問，把剪好的一隻燕子遞給他：「照著這個剪。「
小伍接過去看了看，折了紙開始下刀。他剪得慢，但刀口穩，第一隻剪出來跟沈凝那隻放在一起明顯胖了一圈，但輪廓是對的。第二隻瘦了一些，第三隻已經能看了。
阿福趴在旁邊看了半天，等小伍剪完了第三隻，伸手拿起來翻了翻：「這隻燕子胖胖的。「
小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這隻就是胖燕子。「
阿福把胖燕子放在窗台上，跟去年沈凝剪的那隻瘦燕子並排擺在一起。
臘月二十八那天酒館門口掛上了新的紅燈籠。今年是沈凝和阿福小伍三個人一起掛的，小伍踩著梯子把燈籠掛穩，阿福在下面扶著梯子，沈凝站在旁邊指揮「往左偏一點「「好了穩住了「。燈籠掛上去之後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起來，把門前的雪地映上一圈暖暖的紅光。
楚然站在門裡面隔著窗看門口那三個人，沈凝正仰頭看著燈籠的位置，阿福圍著小伍轉說「明年我也爬梯子「，小伍蹲下來跟他平視說「等你長到這麼高「。
楚然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上並排的兩隻燕子剪影和一排草編隊伍，又看了一眼櫃檯邊坐著的木頭人。他把窗台上歪了一下的小伍那隻胖燕子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