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兒越說越來勁,索性叉著小腰,下巴微微揚起,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們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客廳問問我爹爹。反正我是被他叫過來的。你們誰不信,儘管去問,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們——以我爹爹現在的脾氣,你們要是為了這點破事去打擾他聊天,到時候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可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們。」
那兩名下人聽了這話,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老爺這幾日暴怒時的模樣——那張陰沉得像能滴出水來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副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的脾氣、那一聲能把人魂都吼飛的咆哮……兩人想著想著,竟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顫,脖子不自覺地縮了縮,後背都跟著涼了半截。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動了動,卻誰也沒敢再吭聲。念兒見那兩名下人在聽完她的話之後,臉上明顯露出了畏懼之色,也不敢再提去問爹爹的事了,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了一絲弧度,眼睛裡都亮了幾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聰明了——三兩句話就把兩個大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於是她又補了一句:「我進去也沒想幹什麼,就是進去一會兒,馬上就出來了。都說了爹爹只是叫我進去拿個東西,你們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兩名下人聽了這話,彼此對視了一眼,眼神里你來我往地交流了一番,神色頗為複雜。
沉默了片刻之後,其中一人終於硬著頭皮,帶著一臉為難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小姐……您進去也行。但是……如果您要進去的話,我們兩個得跟在您身邊。您看這樣行嗎?」
念兒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住了。
她的小臉一下子繃了起來,眼神也變得嚴肅了幾分。雖然她個子小小的,可那股大小姐的氣勢一瞬間就端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凌厲了許多,厲聲說道:「你們是不是搞錯了?爹爹和娘親平時對你們太好了,讓你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是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那人,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我自己爹爹的書房,我進去拿個東西,還要被你們監視著?這到底是你們家還是我們家?我去我自家屋裡拿東西,還要讓你們兩個外人跟在旁邊看著,你們算什麼東西?是不是越來越放肆了,認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別看念兒年紀小,可這番話說出來,字字帶著分量,氣勢十足。
那兩名下人被她這麼一頓訓斥,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臉色都白了幾分。他們連忙賠著笑臉,語氣也軟了下來,連連解釋道:「小姐您說笑了……我們哪敢監視您啊!」
「我們就是看您年紀小,想著跟在您身邊,看看能不能幫您搭把手搬個東西,或者怕您磕著碰著……」
「我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您可千萬別誤會,我們做下人的,哪兒敢有那種心思啊!」念兒聽到那兩名下人的回答,淡淡地回了一句:「沒有就最好。」
她心裡清楚,這兩個人已經被自己徹底鎮住了。現在就算她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他們也不敢再伸手攔她一下。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再跟他們多費口舌了——耽誤的時間越久,風險就越大。萬一被爹爹察覺到什麼異常,親自跑過來查看,那她所有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心念至此,她不再猶豫。
她動作自然地從那兩名下人中間穿了過去,伸手推開書房的門,抬腳就走了進去。進門之後,她又順手把門帶了上來,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就好像她真的只是進來拿個東西似的。
那兩名下人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見念兒壓根沒有理會他們的意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兩人面面相覷,神色複雜地站在原地,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些不妥,可又不敢真的追進去把人拽出來。最後也只能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念兒進了書房之後,目光一掃,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那面鏡子就擺在正中央的書桌上,位置顯眼得很。爹爹大概是走得急,也沒有把它收起來,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擱在那兒,仿佛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午後的光線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鏡面上,折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看起來格外誘人。念兒走近了幾步,站到書桌前,歪著小腦袋打量著那面鏡子。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仔仔細細地把這面鏡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鏡框是鎏金的,雕著精細的花紋,在透過窗紙照進來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鏡面打磨得極為平整光滑,人影映在其中,連眉毛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確實算得上是一件難得的稀罕物。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臉上露出一副與年齡不符的沉思表情,心裡滿是疑惑。
她小聲嘀咕道:「以前爹爹淘回來的東西,不管是古玩字畫,還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我都會忍不住湊上去看一看、摸一摸,覺得好玩極了。有時候還會纏著爹爹問這問那,非要他把每件東西的來歷都講給我聽才肯罷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鏡面上自己的倒影上,眉頭微微皺起。
「可這面鏡子……看著外形倒是挺漂亮的,框子上鑲著金邊,照人也照得清清楚楚,確實算得上是一件稀罕物。可為什麼……我就是對它提不起半點興趣呢?別說摸了,就連多看兩眼都覺得沒什麼意思。」
她歪了歪頭,越想越不明白。
「它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爹爹這麼愛不釋手?爹爹這些年淘到的好東西也不少,哪一件不是新鮮兩天就隨手擱下了?有的甚至還沒捂熱乎,就被他轉手送人了。怎麼就偏偏對這面鏡子這麼著迷?天天抱在懷裡不說,還因為它跟娘親吵架……」
想到這裡,念兒的眼神暗了暗,小臉上浮現出一絲難過。
在她的記憶里,爹爹和娘親的感情一直很好。從她記事起,就沒見過他們紅過臉,更別說說過一句重話了。兩人總是和和氣氣的,爹爹會給娘親梳頭,娘親會給爹爹縫衣裳,相視一笑的樣子,讓她覺得特別溫暖、特別安心。
可偏偏就是這面鏡子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爹爹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就發火,還對娘親說了那麼重的話,害得娘親躲在屋裡偷偷掉眼淚。她趴在門縫裡看到過,娘親坐在床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攥著帕子,眼睛紅紅的。那一幕,她怎麼也忘不掉。
念兒攥了攥小拳頭,心裡湧起一股倔強的念頭。
她盯著那面鏡子,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起來,低聲說道:「既然事情是因你而起,那也該由你來結束。」
她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道:「不如……直接把你砸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心跳猛地快了幾拍。可轉念一想,九百兩黃金雖然不少,但對家裡來說,也不是什麼承受不起的數字。大不了就是被爹爹打一頓,罰跪幾個時辰,再被娘親念叨幾句罷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暗暗做了決定——只要能把這面鏡子毀了,讓爹爹變回原來的樣子,讓家裡恢復以前的和睦,讓娘親不再掉眼淚……
挨一頓打算什麼?值了。念兒剛下定決心要砸了那面鏡子,可轉念一想,又停住了。
她收回已經抬起的小手,歪著腦袋想了想,自言自語道:「不行……雖然九百兩黃金對咱們家來說不算什麼,但這畢竟也是一件貴重物品。要是就這麼砸了,也太可惜了。」
她想起娘親平日裡對她的教誨。
娘親總是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念兒,你要記住,咱們家雖然條件不錯,但也不能鋪張浪費。錢要花在刀刃上,東西要懂得愛惜。如果一個人仗著家裡有錢就大手大腳、肆意揮霍,看到不順心的就砸,看到不喜歡的就扔,那就算有再大的家業,也遲早會被敗光的。」
娘親還說:「人要懂得感恩,要學會勤儉節約。這不是小氣,而是一個人的本分。你以後長大了就會明白,懂得珍惜的人,才能真正守住屬於自己的東西。」
念兒摸了摸後腦勺,有些糾結地嘟囔道:「要是被娘親知道我為了省事就把這麼貴重的鏡子給砸了,她肯定也會生氣的……說不定還會罰我抄《女戒》,再讓我面壁思過呢。」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腦子裡冒出一個更好的主意。
「那還是算了吧,不砸了。」她拍了拍小手,自言自語道,「不就是一面鏡子嘛,我把它拿到後院埋起來不就行了?反正只要讓爹爹再也找不到這面鏡子,效果不都一樣嗎?而且到時候等風頭過了,再把鏡子挖出來,找人便宜賣了,還能換回一些銀子來,也不算完全浪費。」
她越琢磨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既不用損壞東西,又能達到讓爹爹遠離這面鏡子的目的,還不違背娘親教導的勤儉節約的道理,簡直是一舉三得。
念兒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嘴角又翹了起來,眼睛裡閃著得意的小光芒,暗暗想道:我可真是太聰明了,這都能被我想出來。等以後事情過去了,我再把鏡子挖出來賣掉,換來的銀子還能給娘親買一對新鐲子,她一定會很高興的。而此刻,我正在客廳里跟陳大年聊著天。
我們正說著小時候的趣事。我說起當年我倆偷偷溜去城外河邊摸魚,結果被各自的爹逮了個正著,回去每人吃了一頓竹筍炒肉。陳大年聽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說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爹拿著藤條追著他滿院子跑的畫面。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端起茶杯,正準備送到嘴邊喝一口。
可就在這時,毫無徵兆地,我的心頭猛然一緊。
那種感覺來得又快又猛,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我的心臟,狠狠地捏了一把。我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愣在了原地。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從心底涌了上來,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離我遠去。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那種感覺真實得可怕,像是有人在我心裡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空洞,風一吹,呼呼地響。
我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血色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陳大年正笑得前仰後合,忽然看到我的異樣,笑聲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關切地問道:「哥,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臉色這麼難看?還有點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出什麼事了?」
我沒有回答他。
不是我故意不理他,而是那股胸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像是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壓在胸口上,堵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上下起伏,手心也開始往外冒冷汗。我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試圖緩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可根本沒用。
陳大年見我這樣,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緊張和擔憂。他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焦急的語氣說道:「哥,你到底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有說有笑的,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你倒是說句話啊!沒什麼事吧?要是不舒服,我現在就帶你去看大夫!」
他說完,見我還是沒有回應,依舊捂著胸口、呼吸急促地坐在那裡,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心裡也有些慌了。他連忙拿起旁邊的一杯熱茶,遞到我面前,語氣急切地說道:「哥,你先別急,先喝口茶順順氣。來,慢慢喝一口。要是不行,咱們馬上就去看大夫,一刻也不耽誤。」
我接過他遞來的茶水,勉強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可那股堵在胸口的感覺卻沒有絲毫緩解,反而越來越沉重,像是有隻手在裡面攪動,攪得我五臟六腑都不安生。
我心裡也納悶得很——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有說有笑的,怎麼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這種感覺太不對勁了,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而我卻渾然不知。
我皺著眉頭想了片刻,腦子裡飛速轉動著,試圖找出這股不安的源頭。
忽然間,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過我的腦海。
書房。
那面鏡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跟陳大年解釋半個字,我直接放下手中的茶杯,猛地站起身來,轉身就往書房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亂。
陳大年見我二話不說就走,臉色還那麼難看,腳步還有些踉蹌,心裡更是放心不下。他連忙也站了起來,一邊快步跟在我身後,一邊在背後喊道:「哥,你去哪兒?你等等我啊!到底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