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對眼前的一切,感覺到熟悉又震驚,還沒等他回過神,林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了過來……
「越啊,別灰心,咱家不缺錢花,爸媽都有退休金,給你兜底。你想考就繼續考,想休息就出去玩玩,只要你有事干,媽就開心……」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身體想動,卻感覺異常沉重。
「媽,我出去一會,帶元帥遛個彎……」
元帥趴在沙髮腳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兩隻深棕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跟著林越轉。
它的臉上已經泛了白,鬍鬚也染了霜色,歲月的痕跡清清楚楚。
「越啊,要不今晚別出去了,剛才還聽到打雷,一會可能有大雨……」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元帥是老狗了,得注意些。」
他看見自己蹲下去,一把摟住元帥毛茸茸的脖子,把臉埋進去悶悶地說:「知道啦,我出去一會就回來……」
元帥適時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耳朵,並且附帶了一個標準的金毛式微笑,然後沖林媽搖了搖尾巴,眼神滿是期待。
媽媽嘆了口氣,轉身回廚房了。
「走吧,老夥計!」林越出門的那一刻,他竟然能動了,準確的說是被某種神秘的能量牽動著,然後就這麼眼睜睜地跟在了後面……
元帥噌地站起來,尾巴搖成了大風車。
它知道這個時間段出門意味著什麼,走出自家小院,繞過街對面小區後門,穿過那片拆了一半的老廠區。
那裡有野貓、有小兔、有數不清的牆角可以標記領地,是它狗生中最愛的探險樂園。
牽引繩扣上脖圈的那一刻,元帥已經哈著氣,開始興奮地原地轉圈了。
老廠區荒廢了好幾年,圍牆上爬滿了雜藤,路燈基本都壞了,剩下的幾盞也有氣無力的亮著。
野草從地面裂縫裡鑽出來,高的已經到了林越的膝蓋。
元帥沖在前頭,繩子繃得筆直,鼻子貼著地面一路狂嗅,尾巴高高翹著,一副「這裡有敵情」的架勢。
然後它聞到了不對勁的東西。
血!
新鮮的血,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那味道太特別了,甜得像剛出爐的烤蜜薯,卻又清冽得跟山間的泉水似的,混在廢鐵和泥土的氣味里格外醒鼻。
元帥耳朵一豎,四爪猛蹬地就躥了出去。
林越沒防備,繩子在手腕上纏了三圈,被拽得差點劈了個叉:「哎慢點!你聞著奧里給了?」
磚堆後面趴著一隻狐狸。
元帥頭一回見活狐狸,它歪著腦袋湊近了瞧。
巴掌大的臉,尖尖的嘴巴,一身雪白的毛讓血黏的不成樣子,腹側裂開一道恐怖的口子,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毛尖往下滴。
最唬人的是那條尾巴,明明就一根,尾巴尖卻分了九岔,跟炸開的蒲公英似的。
林躍揉了揉眼有點不相信眼前所見。
「嗚……」狐狸虛弱地抬起眼皮,看著林越和那張毛乎乎的狗臉,瞳孔猛地縮成一條縫:「滾……別碰我……別……」
人的聽覺有限,白狐的話傳進林越的耳朵里,變成了不清晰的嗚嗚聲。
「元帥,他在向我們求救」林越皺了一下眉頭緊張道。
元帥聽見了,但沒聽懂。
它眼裡只有那道傷口,舔,必須舔,這是刻在金毛基因里的祖傳口藝。
林越削蘋果割了手它要舔,樓下快遞小哥被流浪貓撓了它路過都得貢獻舌頭,就連劉阿姨家那隻犟脾氣經常打架受傷的貓,它都隔著柵欄把舌頭伸過去試圖去施展它的療愈之力。
熱乎乎的大舌頭對準狐狸肚子就招呼上去了。
狐狸慘叫:「啊……!!!髒不髒!!!你口水臭!!!滾開!!!那是我的內……」
舌頭卷到一顆滑溜溜的東西,鴿蛋大小,圓潤溫熱,順著舔舐的力道咕咚一聲滾進了嗓子眼。
元帥噎了一下,但舒服的打了個嗝。
狐狸不叫了,整隻狐仰面朝天攤在碎磚上,尾巴尖的九岔毛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一雙狹長的狐狸眼寫滿了「我有點死了」。
它聲音發抖:「你……你把我內丹舔走了。我修行五百年的九尾狐內丹,你一條傻狗,舌頭一嗦就沒了……」
元帥眨眨眼,腦子炸了。
大量的畫面和信息碎片洪水般湧進來;九道天雷劈下來把山尖削平了半截,一隻雪白的狐狸在閃電里翻滾碎裂,最後殘破的身體裹著一枚珠子墜入凡塵,然後是上古神木異寶,修煉的法門,引氣的路線,吐納的節奏,經脈的走向……。
最後是一聲冷冰冰的警示;內丹寄體,畜牲凡胎。靈力太盛,肉身難載。一年之限,丹毀魂消。
元帥原地晃了晃腦袋,大量的畫面一瞬間塞進了腦子裡,眼前冒了一陣金星。
它砸吧了兩下嘴,桂花味,再咂巴兩下,鹹的,還挺鮮。
「你完了。」狐狸偏過頭朝它齜牙,那表情竟帶了點幸災樂禍:「我那是九尾狐內丹,你個凡狗的身子骨扛不住。頂多一年,你就從裡到外嘭一聲炸了。狗肉煙花,懂?」
元帥耳朵抿到了後腦勺,尾巴夾進了後腿間。
狐狸翻了個白眼,語氣鬆動了一些:「不過你倒是開了智了,能聽懂人話了不?我剛才讓你別舔,你不聽。也別說沒活路,你要是能在這一年裡把內丹煉化了,融進你自個兒肉身,你就能活。煉得好還能化個形什麼的,煉不好嘛……」
它舔了舔爪子:「那就當給主人表演一個小禮花?」
林越有點驚魂未定,腦補了一個畫面「許久後一隻白狐找他倆問,一年前你們是不是在廢廠救過一隻狐狸」。
狐狸扭過尖腦袋,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你家的狗,把我祖傳內丹舔走了,五百年的修為,一口沒。賠錢!」
林越覺得狐狸還能繼續搶救一下。
獸醫站值夜班的是個戴眼鏡的小年輕,一邊給狐狸清創縫合一邊嘀咕:「這狐狸尾巴挺稀罕啊,分九岔的,什麼品種?」
狐狸趴在手術台上翻著白眼裝死,內丹沒了只能任人宰割了。
元帥趴在地板上,把腦袋埋進兩隻前爪中間,屁股衝著外面,表情多了些作為狗不該有的深沉。
林越坐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醫生小哥,這狐狸還能活麼?」
「事不大,你看我這一屋子的錦旗!」小年輕推了下眼睛,略微得意道。
縫完針,狐狸被塞進一個紙箱「暫住」,它虛弱的團成一團不吱聲了。
小獸醫還給它擱了碗水,被狐狸嫌棄地推開了:「涼白開?看不起誰呢。」
回家的路上林越一直沒說話。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時長時短,元帥走在前面半步,牽引繩拖在地上,尾巴耷拉著。
走了大半條街,林越突然蹲下來,雙手捧住元帥的臉,湊近了左瞧右看,瞪著眼:「你剛才到底吃了它什麼東西?會不會變異?會不會突然開始吃生肉?會不會半夜嗷嗷叫然後變成人?」
元帥用濕漉漉的鼻頭拱了拱他的鼻尖,肚子裡那枚內丹溫溫熱熱的,正在慢慢熟悉新環境。
它今年十歲,金毛本來也就再活個三五年,可真要提前死了,林越怎麼辦?
這小子二十五了,相親相了七個全黃,他媽天天念叨,他壓力大得腦門長痘。
每次相完親回來就癱沙發上發呆,元帥把頭擱他腿上能感受到他整個人都在往下塌,要是連狗都沒了,他更沒處躲了。
元帥閉上眼。
腦子裡狐狸那句話轉來轉去,想活就煉化。
它憋著勁把肚子裡的熱團往背上推,狐狸說的那條路線它努力想像著;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爬,翻過後腦勺,到百會,再從臉前落回來。
它推了三次沒動靜。
第四次把所有注意力擰成一根針,死盯著那團熱氣,動了!顫顫巍巍地貼著脊梁骨往上走,酸酸麻麻。
元帥猛地睜眼,瞳孔里掠過一小簇白光,映著路燈的橙黃色,閃了一下就滅了。
林越往後一仰,一屁股坐馬路牙子上,手指著它,聲音都劈了:「元帥,你特麼眼睛亮了!剛才!我看見了!你眼睛發光了!」
元帥看著他「這小子膽賊小,夜裡上廁所都得喊著我陪……算了,雖然第一次說話可能會嚇到他,但不說,怎麼跟他捋的清……」
它清了清嗓子,靈力往聲帶上頂,第一下出來的是個含混的氣音,第二下變成了咕嚕嚕的喉嚨響,第三下……
「林越,別怕……」
林越的嘴張著沒合上。
「我剛吞了內丹……開智了……」元帥的聲音低沉沙啞,還帶著點狗嗓子特有的含混,「內丹懂不懂?吞下要麼成仙,要麼死翹翹……」
它伸出前爪,毛茸茸的爪墊按在林越的膝蓋上,熱乎乎的。
「但是我需要煉化它,如果我成了仙,然後就教你修仙,然後我們不老不死。到時候咱不跟凡人談戀愛……特別是那個李婉婉……」
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揚起一小撮灰。
「仙女姐姐,知道麼?天上的那種,會飛,長得好看。真成了,我帶你找!」
它湊近了些,溫熱的鼻息噴在林越下巴上,耳朵往後轉成順從的弧度,用那種一本正經還帶點大舌頭的聲音補了一句:「別相親了,助我煉化內丹,你媽再逼你相親,我就把桌子掀了。我練過,掀完就跑,她追不上我,我是狗,四條腿,人追不上!」
路燈底下,一人一狗的影子交疊成黑乎乎的一大團。
林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狗臉,又掰開它的嘴瞅了一會。
「哦,我聽明白了,你舔出大事了……」
夢魘中的林越痴痴地看著,可下一瞬眼前的一切突然又裂成了碎片……
他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再次睜開眼時,看到了最不願見的人;陸寒風,他正拿著羅盤,趴在他家小院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