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必行沉默片刻，目光在兩人臉上停頓了一瞬，這才緩緩開口：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你們？其實，我也是在四下權衡，希望能有更好的處理，保持現在的處境不變。那樣的話，又何必把這件事說出來，平白擾亂你們的生活呢？」
「別小看人了，我才不會讓這種小事為難。」閻小魔抱著胳膊，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馴。
「你呀……」閻必行了解兒子的秉性，也知道他不是在逞強。
「其實，讓你們退學，主要是考慮到，未來幾年，你們需要到冥府之地提前適應一下。」
「冥府之地？」閻小魔和秦小志同時瞪大了眼睛。
這個地方他們並不陌生。
冥道幽玄海總部，就坐落於人族秘境與冥府之地的交界處，秦、閻兩家也有十幾萬人在那一帶繁衍生息。
可說到底，他們對冥府之地的了解，也僅限於身邊人的口耳相傳，以及家族圖書館裡那幾本落滿灰塵的舊畫冊。
如今得知自己竟要真正踏入那片禁地，兩人還是頗為意外。
「不僅是你們，」閻必行語氣平靜，「未來數年間，我們冥道的族人也會相繼遷入冥府之地，往後，就打算在那裡紮根了。」
閻小魔愈發不解：「可是，我們不是在這裡生活得好好的嗎？」
即便沒有刻意關注，他也知道冥道的生意正如火如荼。
去年，玉京學院附近還新開了一間他們家的大型商城。
深入冥府之地，無異於捨近求遠。
「有些事情，還是應該未雨綢繆。」閻必行繼續說道。
「就像小志了解到的那樣，我們與六道商盟、大三元之間，本來就是一種在和平中相互獲利的關係。可一旦那種平衡不再，我們勢必會成為紛爭的矛頭，被推到戰場的最前沿。這是占有權力與財富的代價之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而現在，和平的裂痕已經產生了。」
「也就是說……」閻小魔腦中靈光一閃，「我們現在去冥府之地，是為了在那裡組建根據地，高築牆、廣積糧，隨時準備與其他人爭霸天下？」
「小魔，你在想什麼呢。」閻必行搖頭輕笑，「恰恰相反，我們此去，只是為了迴避即將到來的紛爭。」
「大三元三家早已開始撒網，把各方勢力都聚到自己身邊。常道、海道、空道、河道、山道，都已經完全站隊。某種意義上，六道商盟已經名存實亡。」
「那我們呢……」閻小魔條件反射般問出口，又立刻反應過來。
老爹已經說了迴避，那就表示冥道不打算摻和任何一方。
「可是……」他轉念一想，如此一來，冥道不就成了眾矢之的嗎？
一旦開戰，所有相關方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投入傷亡。
到了那種時候，誰也不希望一頭養精蓄銳的猛虎在戰場外圍虎視眈眈。誰也不想自己的犧牲，最終成了別人的嫁衣。
「所以，這就是我們要舉族遷往冥府之地的原因嗎？」閻小魔一邊思忖一邊說，「前往兇險的禁地，可以理解為冥道也在進行某種征戰。其他人見了，會認為冥道的實力同樣在消耗。在我們也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他們的忌憚自然少上許多，也就不會在真正開戰之前，聯合起來先咬我們一口。」
閻小魔說出自己的見解，閻必行和秦之奇對視一眼，露出欣慰的笑意。
「哎呀，沒想到小魔都已經如此精通世事了。看來我離退休也不遠了啊。」閻必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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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別想拐彎抹角地打我的主意，我是不會學什麼家族事業管理的。」
閻必行倒也不惱，與秦之奇對視一眼，兩人都被這股少年心氣逗得笑意更盛。
「你們笑什麼？！」閻小魔被笑得有些發悶。
不過，這股情緒很快被心底突然升起的好奇壓了下去。
「說起來，官家、農家和工家，不是在新年的時候才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嗎？怎麼才剛過半年，天就變了？」
聞言，閻必行與秦之奇又對視一眼。這一次，兩人的神色明顯嚴肅了不少。
「你說那場『空盟之宴』啊……」閻必行緩緩道，「外界所謂的『互不侵犯條約』，恐怕已經名存實亡。」
「空盟之宴？」這個從未聽過的名頭讓閻小魔一愣。
「是啊，說是『空盟之宴』，一點也不為過。」
那場盟誓在通天台上舉行。閻必行作為冥道代表出席，幾乎深入參與了盟約談判的每一個重要環節。
然而，談判進行到中期，情況就已經隱隱朝著難以收場的趨勢發展。
要知道，這場盟約背後牽扯的，遠不止三家與六道商盟。
仙界之中，秘境眾多。有像人族秘境這般容納千億生靈的大千世界，也有遠古通天修為者，以無上威能開闢出的後天世界。
這些世界依託先天法則而存，參透其中奧秘，便可在諸界之間穿梭。
自第一批修士誕生至今數百萬年間，人族慢慢摸索出一套複雜而可行的「穿越體系」；那些遠比人類古老、更適應天地法則的異族，也在此道上涉獵極深。
一萬兩千九百多年前，人族秘境與各個大千世界相連，異族因各種原因降臨，與人族一樣深深紮根於此。
直到第一次波及整個秘境的大動亂，逐鹿之戰爆發。
各族四處征伐，企圖成為秘境唯一的霸主。
四散的人族在戰火中第一次組成同盟，逐漸在眾多霸主之間站穩腳跟。
只是，與原生於秘境的人族不同，各大異族除了掠奪秘境資源，還能從原本所處的世界源源不斷獲得補給。
人族終於意識到，若不將這些外援堵絕，他們永遠無法與異族對抗。
於是，他們開始大範圍收縮勢力，將主要力量集中到一個龐大而瘋狂的計劃之中。
逐鹿之戰的轉折之日，人族傾盡所有，對秘境中所有連結境外大千世界的關鍵節點發動了不可逆的毀滅攻擊。
異族霸主們早已對這些節點重點布防，卻仍沒想到人族會進行如此瘋狂而不顧一切的犧牲。一夜之間，他們失去了稱霸之路的最大優勢。
即便仍有小型傳送點可用，所能投送的物資與士兵，也只在怒濤般的戰場上激起短暫的浪花。
為了維持高烈度消耗，異族霸主們將部分戰力轉向所有還能使用的小型傳送點的爭奪。
一個小傳送點的運力有限，可要是能將成百上千個據點握在手中，同樣不容小覷。
他們尋找「世界壁」薄弱之處，鑿穿它們，製成後天小型傳送點。
逐鹿之戰後期，異族霸主們的戰略在潛移默化中傾斜。許多時候，兩支部隊會為野外新發現的傳送點死戰不休，屍體鋪滿整片山谷。
而這一切，與人族最初的計劃無比契合。
這不僅能加速異族霸主之間的殺伐。戰爭初期，人族對異族的意圖一無所知，有時在一處山谷駐紮，卻不知那裡正好有異族尋找多時的礦藏；被異族探子發現後，夜間便遭奇襲圍殺。
而此刻，他們只要避開這些固定傳送點，就基本能避免與大部分異族兵團短兵相接。甚至，想組織一次有效進攻，盯著這些傳送點，也比進攻布防多年的城鎮來得輕鬆。
就這樣，上百年過去，人族在一次又一次此消彼長的戰略成功中逐漸壯大。
當他們開始毀滅那些被一直放任的小傳送點時，異族霸主們終於意識到，相比那些與自己死戰不休搶奪傳送點的競爭對手，這些有目的地摧毀傳送點的人族，才是真正的心頭大患。
可是，人族修士甚眾，他們的進攻也一向分散，異族雖說單體戰鬥遠占上風，真要對他們進行狙擊，四處調兵遣將反倒累壞了自己。
戰爭末期，四位異族霸主組成「守護同盟」，分割四大戰區，正式與一直被他們忽視的人族開戰。
守護同盟成立之初，舉世無敵。即便作為剩下各方勢力中最強的人族，實力也不過僅有他們的七成。
一經開戰，人族不可避免節節敗退。
然而，為同一資源血戰百年的四方異族，不可能一夜之間消除芥蒂。
人族首領們躲避鋒芒之際，不斷在守護同盟的異族之間挑撥離間。
甚至，他們會經過通盤考慮，將兩方異族引到同一處，再故意拋下戰略要點，讓他們因爭功而內訌。
久而久之，這個因利益組成的同盟，又因利益而分裂。四方異族都覺得對方背叛了自己，積累了遠比之前更深的仇恨。
自此，各方勢力再難組成任何聯盟，逐鹿戰爭迎來最終的混戰。
勝者自然是人族。此後，這裡也以「人族秘境」命名。
人族接管秘境後，偶爾仍會面臨小股異族騷擾。經過一次次阻擊，人們終於將所有被異族隱藏起來的傳送點找到，重兵把守，將每一個從中冒頭的異族盡數消殺。
而歷經第二次全境戰爭、推翻前朝統治的官、農、工三家，自然也接管了這些傳送點。
其中兩個在農家境內，兩個在工家境內，官家獨自把守剩餘的五個。
上萬年過去，早已沒有境外異族能夠闖入。
兩千多年前，三家徹底統治人族秘境後，在做好萬全準備的情況下，組織了一次境外探索。
三名大乘、七名化神、外加五百元嬰的豪華陣容，歷時三年回歸。
折損了一百五十六位元嬰，卻也有五位元嬰突破至化神，其餘元嬰皆有顯著提升。單論整體戰力，反而增長不少。
世人不知他們看到了什麼、帶回了什麼。此後，三家再未組織過如此規模的出境。
倒是有藝高膽大的修士不時申請出境，三家也向他們開放傳送陣。
只是通行證設有期限，逾期不回，便視作主動放棄境內身份。
再想恢復，必須進行極其複雜的體檢，並帶到特殊之地長久觀察。期間一切費用，自然由當事者自行承擔。
數百年前，六道商盟與三家正式緊密合作後，很快便提出與境外貿易往來。
雙方不久達成共識：三家提供武器與安保團隊，經商所得按比例分配。
至於比例如何，只有雙方高層知曉。
此刻桌上那些看似尋常的零食，便盡數出於境外。
今年年初，三家牽頭的「千年盟約」，最核心的部分，便是在接下來一千年裡，如何經營這門還算新興的產業。
包括該與哪些異族接觸、與哪些保持距離，貿易所得如何分配，境外利益受損後是否該出動力量遠征。
坦白地說，閻必行認為，這些問題早在數百年前貿易初期就應落實清楚。
可不知為何，數百年間，三家與六道商盟始終秉承一套約定俗成的規則行事。
許多事情明面上說得過去，背地裡卻不能深究。
如此一來，積弊甚多。
比如，冥道從火族接到一單利益可觀的生意，與此同時，常道也從水族接到同樣豐厚的買賣。
可因為信息差，他們不知道各自送出的貨物會被異族製成「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更不知道兩族早已勢同水火。
兩族秘密製成絕命武器後，都以為勝券在握，於是不由分說地開戰。
因雙方都有絕命武器在手，戰果慘烈至極。
兩族無法承受如此戰爭後果，使盡手段調查對方武器的來源，自然查到了冥道和常道提供的材料。
各自主顧都受重創，後續生意自然大受影響。最後，冥道與常道之間便生出紛爭。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只是，如前所述，經過數百年野蠻生長，各家都與境外異族交往甚密，或因利益衝突結怨已久。
甚至，像冥道與常道這樣，各自背後的主顧本就是世仇，也說不定。
各家都有源自境外、不便言說的秘密。
因此，當閻必行得知此次盟約試圖讓各家撕開這些秘密，他就知道，盟約不可能順利進行，甚至會讓某些人為埋藏秘密，而使事態朝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這便是閻必行將其稱為「空盟之宴」的原因。
三家本欲借那場晚宴結盟，可晚宴過後，不會有一對真正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