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神通按照慣例在晚上遛狗。
白天,為了維護校容校貌,學院對寵物的外出管理相當嚴格。
哪怕是御獸系的學生,也得把契約獸塞進可移動的籠子裡,才能帶著它穿過學院區。
不過到了晚上,管理就鬆懈了不少。
至少像周神通這樣,出身顯赫世家、向學校交足了「意外保證金」,而且遛的還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狗,即便是練氣初期的初中生,也能一腳把它踹飛老遠。
因此,校方基本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只有周神通一伙人才知道,這條狗一點都不普通。
每次出門前,周神通都會領著它在門前左右嗅探。只要它突然朝某個方向汪汪大叫,那麼沿著那個方向一路小跑,很快便會和閻小魔撞見。
它似乎具備著某種「索敵」的功能。
今夜,周神通本以為這又是一次普通的遛狗放鬆之旅。
臨近某條分岔路的時候,這條名為「炮彈」的小狗突然停下腳步,它的尾巴豎得筆直,冷不丁地朝右邊的那個路口吠叫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周神通連忙蹲下來,一邊安撫小狗,一邊壓低聲音問,「炮彈,你發現什麼了?」
炮彈又朝那個方向短促地叫了兩聲,然後轉過頭看著主人,尾巴一個勁地搖。
周神通眯起眼睛,朝右邊的路口望了望。
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是閻小魔那傢伙對吧?」
小狗聞言,尾巴甩得更起勁了。
周神通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好炮彈,帶路。閻小魔那傢伙大半夜還在後山流竄,准沒幹什麼好事。」
炮彈得了指令,立刻邁開四條小短腿向前跑去,周神通緊隨其後,悄無聲息。
一人一狗很快便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林道之中。
就在前方不過五六百米的地方,閻小魔突然警惕地回頭。
「小志,你有沒有聽到狗叫聲?」
秦小志連連點頭:「怎麼了表哥,這時候聽到狗叫聲有什麼不對勁嗎?等等,莫非,這就是你說的學院不可思議之一嗎?」
秦小志把脖子一縮,看起來像是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下。
「哪有,說什麼傻話,狗叫才不是什麼學院不可思議之一呢!」閻小魔沒好氣地反駁。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打起鼓來。
不知怎麼的,每次聽到狗叫聲後,周神通一伙人就會很快出現在自己身邊。
久而久之,他都形成某種條件反射般的警覺了。
不過,想來周神通一夥,也不會閒到連晚上也聚在一起招搖過市才是。
夜這麼深,又這麼靜,那聲音說不定只是後山野狗。
這麼一想,閻小魔很快便把心中的顧慮放下。
「不是就好。」
另一邊,秦小志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哎呀,小志你這樣的表現可不行啊。」
閻小魔一把摟過他的肩頭。
「我們這次是要去見識見識『大場面』的,怎麼能表現得如此膽怯呢?要是一會兒『好東西』出來了,你卻突然害怕地閉上眼睛,那不就等於白來了嗎?」
「可是表哥,我本來就不想來的。」秦小志弱弱地回了一句,「要不我們現在就回去好不好?」
「說什麼傻話!」
閻小魔用力地把秦小志夾在臂彎下,說什麼也不會放他離開。
「這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項目,怎麼可能說回去就回去?」
「好……好吧。」形勢所迫,秦小志不得不從。
不久前,和秦之奇分別之後,在回學院宿舍的路上,閻小魔錶現得遠比平常還要沉默。
秦小志察覺到了他的情緒,經過一系列「小志式」的胡亂猜測後,終於「確定」,閻小魔可能是對突然退學這個要求還沒有完全接受。
畢竟與自己相比,表哥少說也在玉京學院裡待了十年。
而他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而已,說那裡是他待過最久的地方也不為過。
想來,突然的告別,讓他心裡很不好受吧。
至少,如果是秦小志自己的話,肯定一連好幾天都不能好好吃飯。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兩人剛走到宿舍小樓門前的時候,閻小魔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原本沉悶的氣息也一掃而空。
「我知道怎麼做了!」
秦小志被他嚇了一跳:「表哥,你怎麼了?什麼知道怎麼做了?」
閻小魔轉過頭來,眼睛發亮:「小志,我想到了。趁著退學之前的最後時間,我要帶你去探索玉京學院流傳下來的不可思議之地。就算你一天也沒在這裡上過課,只要去過這些地方,那這玉京學院也不算白來。」
秦小志也不知道閻小魔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他向來拗不過表哥,只能硬著頭皮跟來。
時間一轉,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秦小志也被閻小魔帶到了一個看起來廢棄多年的枯井前。
井口半掩在荒草里,石沿生滿青苔與裂紋。
頭頂的月亮不知何時被一層薄雲蒙住,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斜斜地落在井沿上。
閻小魔久久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看著他。
「表哥這是?」秦小志被看得心裡發毛,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
「問得好!」似乎閻小魔沉默多時就是為了等他這一句,只見他立刻興致昂揚地介紹起來。
「這個,便是我們玉京學院久負盛名的『穿越之井』。傳聞,只要在晚上,月光正好照到井口的時候,要是你不小心走到井邊,立即就會有一隻跟井口般大小、蒼白的巨手猛然探出,頃刻間把你擄到井底。」
秦小志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表哥,這……」
他似乎一步也不敢往前了。
「哎呀,傳說嘛,當然要誇張一點。」閻小魔擺擺手,「但表哥我都來過七八次了,哪次真見過什麼巨手?別怕別怕,沒什麼特別的。」
秦小志依然猶猶豫豫:「既然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說也沒什麼好看的對吧?那我們乾脆回去好不好?」
「你……」閻小魔差點被秦小志噎得說不出話。
「總之!你去看看便是!」閻小魔知道這時候要是不擺出兄長的威嚴來,今晚的探險活動恐怕就完全進行不下去了。
「好吧……」秦小志日常地妥協著。
只是,答應是答應了,表哥也信誓旦旦地保證說眼前這口井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真到舉步向前,秦小志還是禁不住地戰慄,心臟狂跳不止,仿佛他的腳不是踏在地面,而是直直地踩在他的心上一樣。
不過十來步的距離,秦小志起碼回頭了三次。
閻小魔知道這時候不能著急,所以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溫和而讓人信服的神態,時不時向秦小志點頭鼓勵。
好不容易地,秦小志終於站到了井邊。
枯井突出地面的部分很矮,僅僅只到他的膝蓋部位。
一開始的兩三秒,他的眼睛都是緊緊地閉著。預想中的危險沒有發生之後,他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井口般大小的巨手,並沒有驟然而出。
森白的月光斜斜地照入井中,他所看到的,與尋常的深井相比,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從出門以來一直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了下來。
可就在他露出安心的笑,並且準備轉身回到閻小魔身邊的時候,深井的井壁突然亮起了一片淺淺的光幕。
因為這是沒有被月光照到的陰暗的一面,所以這光幕才會明顯地被秦小志注意到。
那光幕仿佛從石縫間滲出來的一般,帶著水波一樣的紋路,緩慢地、一節一節地向井底流動。
「咦?」如此沒有危險性的異象,一下子把秦小志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此時,他似乎也忘了自己正身處井邊。
為了將井中的狀況看得真切,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向前傾去。
不遠處,一開始閻小魔見秦小志沒有退卻,心中大感欣慰。
「對,就是這樣。」
可是,他很快又察覺到秦小志身體似乎有點靠前,心裡一緊,正要輕聲提醒:「小志,別太靠前,小心——」
話還沒說完,突然,一聲大吼在他的身後炸響。
「閻小魔你在幹什麼!」
閻小魔嚇了一個激靈,後半句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這荒郊野嶺、萬籟俱寂的夜晚,尤其是在人的身後,突然來上這麼一個爆吼,確實能夠嚇人一跳。
這正是周神通想要的效果。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從樹影中潛行到閻小魔身後十餘步處。
閻小魔又驚又怒,猛地轉頭,看清是誰膽敢這樣嚇自己後,更是惱怒非常。
「周神通!你——」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立即又想到一個更加嚴重的事。
他猛然把視線從周神通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移開。
他所擔心的事情,也正在此刻發生。
本就把身體過分向井中傾斜的秦小志,突然聽到身後的大叫後,也嚇得身體一顫,緊接著,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朝前栽去。
閻小魔回頭看到的,正是秦小志拼命轉身想要維持平衡的一剎那。
月光之下,他看到,秦小志的臉上滿是驚恐,嘴巴大張。
「表哥——!」
他在呼救,可後面的聲音,並沒有從井中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