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
林予安背著帆布包，和姜辭、白露一起出了門
白露指的第一個地點在人民公園西側，公廁後面的一排冬青樹叢里
「我當時記得很清楚，那面鏡子就埋在第三棵冬青下面，用黑布包著，上面還壓了半塊紅磚」白露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
「你記得這麼細？」林予安有些驚訝
「我控制不了身體，但每次他們帶我去測試，我都會用盡全力記住周圍的東西，哪怕記一個路牌、一棵樹，都讓我覺得，我沒有完全被關死」
姜辭看她一眼，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三人穿過公園外的小路，繞到公廁後面
晨霧很重，十來米外就看不清人，鳥叫聲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
「第三棵」白露停下來，指了指那排冬青
林予安撥開樹枝，蹲下
果然，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那半塊紅磚還壓在上面，只是被露水打濕，邊緣長了一點薄薄的青苔
「我來拿磚頭，你準備清線」姜辭說
林予安點頭，從帆布包里摸出三根銀針，夾在指間
姜辭用腳尖輕輕把紅磚踢開，露出下面一小截黑色的布角
空氣一下子變了
很冷，很黏，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地底爬上來，貼著人的皮膚往毛孔里鑽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把歸零力灌入銀針
「白露，你退到五米外，別看這邊」姜辭說
白露很聽話，轉身走到路邊一棵樹後躲著
「你也是，別硬撐」姜辭對林予安說
「我知道，先找到那根最細的線，用心去摸」
他重複著姜辭教過的話，閉上眼
世界暗下來
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胸口的引牌和掌心的針去感受
冬青樹叢里，那面鏡子像一口極小的井，往外滲著極淡的光
他「看」到了
鏡子埋得很淺，但周圍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有粗有細，像樹根一樣扎進地下
這些線就是黑塔鋪下的「反射通道」，一頭連著鏡子，一頭連著地下的情緒流
林予安必須找到最細、最根源的那一根，先把它清了，整個連接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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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細的……最細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右手握著三根針，像探水一樣伸向那團絲線
忽然，他感覺到了
那根線細得幾乎不存在，像頭髮絲，卻繃得極緊，從鏡子底部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
「找到了」
林予安睜開眼，三根針同時落下
針尖刺入泥土的瞬間，一道白光順著針身往下走，像三條極亮的小蛇，直奔那根最細的線
「滋——」
那根線應聲而斷
可就在斷裂的瞬間，林予安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子裡湧出來
那面鏡子像活了，猛地往上一頂，黑布被掙開，一道刺目的白光朝他臉上打來
「別睜眼！」
姜辭一把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往下按
可林予安還是被那光掃到了一下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已經站在一條陌生的街上
不
不是陌生的街
是他以前公司樓下那條街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像所有普通的工作日一樣
「林予安！」
姜辭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我在哪？」他喃喃
他低頭看自己，手裡還攥著三根銀針，但四周的人好像完全看不見他
一個女孩從他身邊走過，長頭髮，白裙子，像小念
他下意識伸手去拉，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這是……鏡子裡？」
林予安明白了
他被鏡子吸進去了
那面鏡子在斷裂前爆發，把最後的力量全灌進了他的迴廊，把他扯進了自己記憶里的一段街道
「林予安，聽著」姜辭的聲音再次響起，像隔著一層很深的水，「你現在的身體還在公園裡，但意識被拖進了鏡中。你必須在裡面找到出口，那是你自己的迴廊，不是黑塔的」
「我的迴廊？」
「對，就是那條很長的走廊，你會看到很多門。找那扇最亮的，推開它，你就能出來」
林予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四周的街景開始褪色
人沒了，車沒了，街燈一盞盞暗下去，最後只剩一條極窄的走廊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門還是那些門
可這次，門的顏色變了
大部分門是灰的、黑的、暗紅的，像被什麼東西弄髒了
只有一扇門，在走廊深處，透出極亮的白光
「就是那扇……」
林予安朝那扇門跑去
身後，那些灰黑色的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裡面有聲音在叫他
「林予安，來啊，進來看看」
「你媽沒死，被我關著呢」
「姜辭也會變成你殺的第一個……」
林予安咬緊牙關，不回頭，不看，不停
他衝到那扇亮著的門前，用力一推
「嘩——」
白光如潮水般湧來
他猛地睜眼
人已經跪在地上，額頭全是冷汗，手裡三根銀針齊根沒入土裡，鏡子的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他面前，像一件已經死去的瓷器
「出來了？」姜辭扶著他的胳膊，眉頭緊皺
「我……剛才是不是被吸進去了？」他喘得厲害
「你被鏡子的最後一擊拉進了自己的迴廊，差點出不來」
姜辭從他手裡抽出那三根銀針，用布包好
「白露，拿水來」
白露小跑過來，把水瓶遞上
林予安灌了兩口水，才算活了過來
「我的天……那鏡子也太兇了」他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那堆碎片，「你不是說清線不會爆嗎？」
「它沒爆，你也沒傷著。它是把力量用在了你身上，想把你和鏡子一起拖進地下」
「那現在呢？」
「現在它死了」姜辭用腳尖撥了一下碎鏡片，「你能從自己迴廊里出來，說明它最後那下沒能留住你」
林予安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怎麼感覺，這鏡子像是故意等我來的？」
姜辭沒說話
白露卻開口了：「黑塔的鏡子，本來就有『辨人』的能力。它們會記住碰過它的人，然後複製出一些東西。林予安剛才看到的，可能不止是幻覺」
林予安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迴廊也被黑塔的鏡子複製過？」
「可能複製了一部分，比如那條街道，比如你常走的路」白露小聲說
「那它們會不會知道我的秘密？」
「鏡子裡能存的東西很少，頂多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你。但如果你經常碰，它們記住的就會越來越多」
林予安臉色微變
姜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所以，後面的鏡子不能一個人碰了。每次清理，我都用金線拉住你，你再動手。這樣就算有東西想把你拽進去，也先過我這關」
林予安抬頭看她，心裡又暖又後怕
「好，那後面的活，全靠姜老闆保我了」
「你少拖後腿就行」
林予安苦笑
但他知道，姜辭會拉住他的
就像每次他被拖進黑暗時，她總會伸過手來
天已經快大亮了
公園外的小路上，陸陸續續有了晨跑的人
林予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下一個點在哪？」他問
白露抬頭看向東邊，眼神有些發怵
「江灣地鐵C口旁邊的花壇。那個比這個……更深」
林予安看向姜辭
姜辭望著東邊，天光把她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
「走吧，趁早高峰還沒到」
三人穿過晨霧，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江灣的早晨還很靜
可林予安知道，那層靜下面，埋著更多更深的鏡子
像一座城市皮膚下的玻璃碎片
而他，要把它們一塊一塊，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