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予安是被一串腳步聲吵醒的
很輕,很碎,從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有人光著腳在樓板上來回走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後腦差點撞在窗台上
姜辭坐在不遠處,正用一塊軟布擦茶具,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
「你也聽見了?」
「嗯,就在上面,五六樓之間的位置,不重,但很急。像在找東西」林予安壓低聲音,鞋也顧不得穿,先摸出了銀針
「別慌,已經走了一會兒了。每隔十幾秒來一次,從東到西,再折回去。不是黑塔的人」
「你怎麼知道不是?」
「黑塔的人沒這麼輕。這個聲音,像是被壓了很久的舊木頭髮出的迴響,不實,發虛。你越認真聽,它越顯得遠。不是活人踩得出來的」
林予安皺眉:「你是說,這是樓里的東西?」
「你昨晚動了四樓的刻印,又把你媽那本筆記帶下來了。這樓里封著的一些舊情緒,被你的歸零氣驚醒了。它們沒惡意,只是醒過來後,還在重複生前的動作」
林予安後背一涼,隨即又覺得心口發緊
「生前的動作……你是說,以前有人在那層樓里這樣來來回回走?」
「嗯。可能是你媽,也可能是當年在這樓里待過的人。他們走過的痕跡太深,樓板記下來了」
「那這腳步聲會一直響嗎?」
「等樓里的情緒重新安定,就會自己消失。或者,你上去把那段舊情緒清掉」
「現在上去會不會驚動黑塔?」
「白天不要。晚上,等白露他們回來,再說」姜辭放下手裡的布,端起一杯熱茶遞給他,「先把鞋穿上。地上涼,你不能再生病」
林予安「哦」了一聲,乖乖去找鞋
趙曼曼從臨時隔間裡出來,頭髮炸著,顯然還沒睡夠
「誰他娘的一大早在那頭跺腳?讓不讓人睡了?」她仰頭盯著天花板,一臉想上去打一架的煩躁
「舊情緒,你越氣,它越響」姜辭說
「我都快神經衰弱了。這樓里除了黑塔,怎麼還整出這些玩意兒了」
「所以我們要快點把樓拿回來。樓越空,這些東西越鬧」姜辭頓了頓,「今晚,我再和你上一次五樓」
林予安正繫鞋帶,手停了一下:「你傷才剛見好,又去?」
「五樓沒有鏡子,也沒有活情緒。只有幾面牆裡埋著老管道,黑塔下不來,你的針陣封了四樓。我們要探清楚,那腳步聲到底從哪來。不然夜裡防著人,還要防著鬼,容易垮掉」
林予安沒再勸,只點頭:「那今晚我打頭,你走我後面。別像上次一樣,一有動靜就往前沖」
「這話我說還差不多」姜辭輕哼了一聲
趙曼曼翻了個白眼:「你倆打情罵俏能不能挑個我不在的時候?」
「不能」林予安和姜辭同時說
趙曼曼「嘁」了一聲,去洗漱了
白天很快過去
林予琛帶著人在樓外布置了幾道暗線,又讓顧青崖去查黑塔在北岸其他幾個據點的動向
顧青崖下午傳回來消息:「六樓以上的人又少了。昨晚你們封四樓後,黑塔有人從樓頂被接走了。具體去了哪,我還在追」
「接走了?樓頂能停直升機?」林予琛問
「不是直升機,是滑索。從雲頂樓頂拉到旁邊那棟商廈,黑塔的人半夜走的。他們大概也怕被耗死在樓里」
「所以六樓的人沒昨天那麼多了?」林予安插話
「對,估摸著還剩四五個人,不是十二將,就是普通兵。但樓梯和消防門都被他們從裡面焊死了一部分,硬闖不容易」
「那我們就從五樓往上。先弄清那腳步聲,再想辦法把六樓的『眼睛』找出來。只要他們的鏡點滅了,就是瓮里的鱉」姜辭說
眾人點頭
夜裡十一點,林予安和姜辭從東側樓梯上五樓
這一層比四樓更悶,到處是灰,頭頂幾根管道貼著天花板走,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骨架
林予安沒用白光,只用引牌指路
「你聽」他忽然說
那個腳步聲又來了
一下一下,很輕,像踩在很遠的木地板上,又像從牆裡滲出來
「往這邊」姜辭朝西邊走了兩步,又停住
「是這了」
林予安跟過去,看見那裡是間半塌的茶水間
一扇很小很舊的木門,門後幾塊木地板翹了起來,下面露出一點極暗極暗的紅
「牆裡有東西」林予安蹲下,把歸零氣往地板縫裡送
那點紅色像被什麼攪動了,慢慢浮起來,竟是一截很舊很舊的紅繩
和姜辭手腕上那根,幾乎一模一樣
「姜辭」林予安聲音發緊,「這繩,和你的……」
「不像」姜辭輕聲打斷,「這是綁東西用的舊棉繩,上面沾過情緒。你拿起來看看,下面還壓著什麼」
林予安小心地把紅繩挑開,下面的木板縫隙里,卡著半張泛黃的紙
他抽出來,借著微弱的光展開
上面只有一個字:
「等」
字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我媽寫的」林予安的聲音很輕
「她在這裡等過誰」姜辭說,「這層樓,不是用來住的,是她用來等人的。那些腳步聲,是她當年在這裡來回走。」
林予安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內袋
「可她沒等到,對不對?」
「有些等待,比命還長」
姜辭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那截紅繩上,像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我們一定會等到最後」林予安站起來,握住姜辭的手
姜辭沒有抽回,只輕輕「嗯」了一聲
「繼續找。這裡還有東西,不遠了」
兩人朝五樓更深處走去
那腳步聲仍在響,像在前面帶路
這一次,林予安不再覺得怕
他牽著姜辭,跟著那個聲音,一步步往更深的夜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