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予安一個人去了舊貨街
他沒叫姜辭。她昨晚說過，雲頂四個聽風點已經全齊了，他在樓里就能感覺到舊貨街的情況，不必她跟著跑一趟。他走之前，在林予琛那裡拿了對講機，又把歸零印貼身收好，確認胸口那點暖意一直沒斷
舊貨街北段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破
三家被燒過的鋪子擠在一起，外牆熏得發黑，捲簾門半掛在軌道上，裡面黑漆漆的，還能聞到一股焦木和濕灰混在一起的怪味。地上到處都是碎玻璃和燒斷的線軸，有幾處還冒著極淡的白煙，像剛被澆滅沒多久
林予安蹲在北段那面老牆前，把引牌掏出來貼在牆根
「印還在，但被壓得很深」
他閉上眼，順著風鈴的餘響往牆裡探
母親留下的那道印藏在牆芯最深處，像一條蜷起來的細絲。可它外面裹著一層很厚的灰白色硬殼，是昨晚黑塔潑的情緒凍干透後結成的。凍殼有巴掌厚，把印裹得嚴嚴實實，一絲氣息都透不出來
「要清這東西，得先把殼剝開」
他把歸零氣凝到指尖，從凍殼最薄的一角慢慢往裡推
凍殼很硬，比昨晚澆在他身上的那種凍液還難纏。推了半寸，指尖就開始發麻，那股冷意順著歸零氣往回頂，像有人拿冰錐子戳他的手指
「還挺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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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站起來，繞著這面牆走了一圈
牆有五六米長，兩側連著兩棟樓的夾縫。如果要清，得從左到右一點點剝，中間不能停。一停，凍殼就會把清開的地方重新凍上。可這牆實在太長，以他現在的能力，一次性清到底幾乎不可能
「先清一半，休息，再清一半」
他回到牆前，重新蹲下，把歸零氣分成兩股，從牆根兩側同時往裡推
這次他學乖了，不去和凍殼硬碰。他把歸零氣貼著凍殼和牆面的縫隙走，像水滴滲進冰層下面，從裡面往外頂
凍殼開始鬆動
他聽見極細的「咔咔」聲，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紋
「有用」
他加大力度，兩股歸零氣同時往前推。凍殼從牆根處裂開一條縫，白色的碎渣簌簌往下掉。印的氣息從裂縫裡透出來，很弱，但確實在往外滲
「快了」
他正想再推一把，手機忽然響了
是林予琛
「舊貨街怎麼樣？」
「印被凍住了，我正在清。清完一半了，還得一會兒」
「你左手邊那棟樓，三樓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看你」
林予安沒有回頭。他把手機貼在耳邊，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壓得很低
「幾個？」
「一個，但站的位置很刁，能從窗戶看到你清印的全過程。我的人在街對面盯著呢，要不要動？」
「先別動。他看他的，我清我的。你要是現在動他，他後面的人就不出來了」
「你小心點。清完就撤，別戀戰」
「知道」
他掛了電話，手上的歸零氣沒停
凍殼已經裂到了中段。印的氣息越來越清晰，像有人從牆裡伸出一隻手，正慢慢往外推。林予安咬緊牙，把最後一段凍殼從牆芯上剝離
「啪」的一聲脆響，整塊凍殼從牆面上脫落，碎成十幾塊白渣，散在地上
印露出來了
很淡，很舊，但確實醒了。和之前在中段那面牆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淡淡的暖光沿著磚縫往外滲，像剛解凍的溪水
「回來了」林予安把手按在印上，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溫吞而沉靜的力從牆面傳進掌心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回頭去看三樓那扇窗
他拿出手機給林予琛回了一條：「印清了。三樓那個還在嗎？」
過了幾秒，林予琛回：「走了。從後樓梯下去的，我的人跟上了。你先回雲頂」
林予安把引牌收好，往街口方向走
走到舊貨街南段時，他停了一下
南段牆裡的印還亮著，淡淡的，像一盞沒熄的小燈。街面上很乾淨，前些天清出來的那些碎鏡和凍渣全被掃到了一邊，堆在牆角。幾個鋪面的捲簾門重新拉下來了，雖然還是破的，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敞著口
老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蹲在街尾那家小麵館門口，用一把舊掃帚慢慢掃地上的碎紙
「宋叔，你怎麼來了？」林予安走過去
「你哥讓我來看看。說這街剛被打過，怕你不熟，又被人盯上」老宋頭也不抬，掃帚在地上沙沙地響
「三樓那個人，我哥的人跟上了。應該能問出點東西」
「問不問得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看見你一個人來清印，卻沒動手」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不敢動你。你昨晚一個人清了六個，他們知道了。黑塔那邊傳消息很快，陸沉肯定已經收到風聲」
林予安沒說話，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紙
老宋把最後一片碎紙掃進簸箕里，直起腰
「你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肯定高興。以前她總說，這樓將來得有人守著，守樓的人不能怕，也不能太莽。你現在正好」
「我以前挺莽的」
「現在也莽。但莽得有點章法了」
老宋把掃帚往肩上一扛，朝街口走
「走吧，回雲頂。姜老闆應該把茶都泡好了」
林予安跟在他後面，走出舊貨街
身後，三面牆裡的印同時亮了一下，像三雙慢慢睜開的眼睛，目送他離開
他走上回雲頂的路，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可他沒注意到，街口拐角處，一個瘦高的男人正靠著牆根，低頭點菸。菸頭亮起來的那一瞬，那人偏了偏臉，看了看他遠去的方向，又慢慢把煙吐進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