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暉像一匹舊布,從問道山的方向,一寸一寸,蓋住大衍界李家鎮的山門。
李家祖祠里外站滿了族人,從祠堂的門檻一直排到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三百多號人,院子裡鴉雀無聲。
祠堂內三炷檀香燒得筆直,煙柱穿梭於供桌上的祖宗牌位,熏得人眼睛發酸。
李家老祖李沉淵的畫像,高懸於正堂。畫上那雙眼睛炯炯傳神,似乎是活著一般——三百年來,就這麼審視著每一任畫像下面的繼承者。
李青禾跪在畫像下面的青石板上,涼氣順著膝蓋往骨頭裡鑽。他面前是一塊承憶石,石頭黑不溜秋,嵌在蓮花座里,磨得發亮。
他本該在十五歲那年,就跪在這塊石頭前,等著歷代家主的記憶灌進識海——像傳說中的那樣,河水入海,一代一代,活進他的腦子裡。
可是他爹三年前病故,族裡為此守了三年喪期,把這場承憶禮拖到了今天。
可現在,李青禾跪在這裡,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他記得清楚——三年前的臘月,天空陰得厲害。爹坐在書房裡翻那本舊族譜,翻到某一頁,手猛地停住,一口血噴在紙頁上。從那天起,爹再沒能站起來。
李青禾守在床前。爹最後握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動,說了半句話——「別信他們,包括——」話沒說完,人就沒氣了。
那年他十五,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哭。三年來,他無數次想起那半句話,想把「包括」後面的字猜出來,可每一次,都想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現在是承憶禮。爹沒做完的事,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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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起——」禮官的聲音,拖得很長。
李青禾抬起手,掌心貼上承憶石。
靈力順著經脈,從丹田湧向識海——這是李家的規矩。承憶禮上,繼承人要把自己得識海敞開,讓歷代家主的記憶,順著經脈,流進識海。他閉著眼,等著那道洪流。
等了很久。
什麼都沒有。
石頭是涼的。他掌心的靈力再次拍上去,沒有一絲回應,識海空空蕩蕩,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耳膜。
他試著又催了一回靈力——丹田裡的氣是有的,鍊氣中期的底子,爹在世時親手打下的。
氣順著經脈走,過膻中,過天突,到眉心,識海的門,紋絲不動。
傳說中,在家主承憶禮上,祖祠上空會電閃雷鳴,老祖的真容也會無風自動,識海里大河奔涌,歷代家主的臉,一張一張,從記憶的洪流里浮現出來。
他還聽過一個傳說——曾祖承憶那夜,全族跪了一地,三天三夜,沒人敢抬頭。
可現在,他的識海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大河,沒有洪流,沒有歷代家主的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一團自己都說不清的黑影。
那團黑影,是什麼時候潛進他識海的,他不知道。
爹在世時,他從未察覺;爹死後這三年裡,他偶爾在半夜驚醒,總覺得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著。
他以為是思念爹的夢魘,從沒敢往深處想。
「少爺。」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里響起來,不高,卻清清楚楚,「禮,成了嗎?」
李青禾沒有回答。他按著石頭,指節一寸一寸,壓進掌心的肉里。後背的汗,把裡衣洇濕了一片。
「承憶石,涼了。」禮官湊近看了一眼,聲音先是一顫,然後猛地拔高,「承——承憶禮,斷了!」
人群炸開了。香火被聲浪沖得歪斜,牌位前的燭火,晃得東倒西歪。有人驚呼,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往前擠,想看清那塊石頭。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亂響,一聲比一聲急。
「祖憶傳不下去了——」
「李家要斷在這一代了?」
有人當場就哭了。一個白髮的老者,跪在人群里,朝著那老祖的畫像磕頭,一下,一下,磕出血來:「老祖宗,您睜睜眼——李家的傳承,不能斷啊!」
李青禾跪在承憶石前,聽著那些聲音,發蒙。他手心按著涼透的石頭,指頭的關節,按得「咔啪」作響。
人群里,李青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是李青禾的堂弟,小兩歲,三房家的少年,平日跟在三叔公後頭,話不多。
承憶禮斷了,他心裡也慌,可當著三百號人的面,他不敢開口。
三房的李守業撥開人群,走到承憶石前。他在族中輩分高,一雙眼在李青禾臉上轉了兩圈,最後落在那塊涼透的石頭上:「少爺,老夫問你一句話——你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嗎?」
李青禾抬起頭,暮色從祠門外漏進來,照在李守業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緊,爹的音容,一下子涌了上來——爹臨終前,握著的那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完。
「我爹,是李家上一任家主。」李青禾說,聲音低沉且穩重,「我,是他的兒子。」
「你爹是家主,這沒錯。」李守業盯著他,「可你爹娶的那位,進門三個月就『病故』的少夫人——她嫁進李家的時候,肚子裡懷著孩子,可是你。」
祠里靜了一瞬,三百多號人,沒有敢大聲喘氣的。
三房李守業這話,是在問李青禾的出身:少夫人進門三個月就沒了,你李青禾,到底是誰的種?
李青禾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一點鈍痛,他把胸腔里那股火壓下去。爹生前從不提娘,他記得族譜上,娘那一欄,只有兩個字:趙氏。
李守業這話不是第一次說了,這三年,族裡明里暗裡的閒話,李青禾聽過不下十回。每一次,他都忍了——爹說過,忍,是李家少家主的本分。
可今天,他跪在承憶石前,承憶石涼著,身後三百號人等著看他笑話。他只覺得,忍了多年的那口氣,有點快壓不住了。
李青禾什麼都沒說,可他的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
那是一個聲音,很老,很啞,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孩子。」
李青禾渾身一僵。這聲音不是他的——識海里,除了他自己的念頭,從來沒有第二個聲音。他活到這麼大,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腦子裡,還住著別的東西。
「你是誰?」他在心裡問。
「我是你太爺爺。」那聲音低沉,「李玄章,兩百年前,李家的家主。」
「承憶禮斷代,不是意外。」太爺爺的聲音,很低,怕被誰聽見,「是我乾的。我把整座記憶庫鎖了——不讓那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
「孩子,你聽好,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
祠外的暮色,忽然暗了一下,牌位前的燭火,齊刷刷矮了半寸。李青禾的識海里,那團一直沉在深處的黑影,無聲地,脹了一下。
「它醒了。」太爺爺的聲音,猛地繃緊,「今晚先到這。」
「太爺爺——」
「別咋呼,快走。」太爺爺的聲音發緊,「離開祖祠,今晚上,什麼話也別信。」
識海重新安靜下來,那團黑影,縮回最深處。可李青禾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似乎睜開了眼。
夜裡,李青禾一個人坐在爹的書房裡。
窗外,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案角壓著半張信紙,是爹的筆跡,寫到一半,匆忙停住——再也沒寫下去。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別信他們。包括——」
「包括」後面,是空的。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角簌簌地響。
李青禾盯著那截斷筆,忽然想起,爹的手,也是這麼抖的——三年前,爹倒下的那天,手裡攥著的,就是這半句話。
「包括誰?」他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月光下,祖祠的輪廓,黑黢黢地蹲在山坡上。畫上那雙眼,隔著半個院子,還盯著這邊。
這一夜,李家三百年的傳承,斷在了他手裡。他本該傳承祖憶的人——可石頭涼了,門關了,識海里,只是多了一個兩百年前的聲音,和一團不知明的黑影。
「我得先知道,」他自言自語道,「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