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李青禾在燈下,把竹簡讀了又讀。
正面的字,他在憶庫已經看過一遍——三百年前的那樁約定,李家的養子,分走趙家的一半氣運。
他沒有再看,目光落在麻繩系過的位置——繩結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那裡原本還繫著一樣東西,應該是被人取走了。
他把竹簡翻過來。
背面有字,雖然字很小,但是能認出是李沉淵的筆跡,可和正面的工整不同,這一面寫得亂,像是寫的人,一邊寫,一邊思索:
「約成之日,吾已知此約兇險。氣運入李門,如龍入懷——養子承之,則李家興;養子棄之,則李家亡。」
「吾不敢棄,亦不敢承。故鎖氣運於憶庫,以待後人。後人若見此約,當知:李家之興亡,不在血脈,在氣運歸處。」
「鎖氣運於憶庫」——李青禾的指尖,在「憶庫」兩個字上停住。憶庫他進去過,但石台上只有竹簡和銅鈴,並沒有氣運。
他想起了那枚乾淨如新的銅鈴——竹簡放在石台上,銅鈴也放在石台上,要是氣運鎖在憶庫,會不會和那枚銅鈴有關?
三百年了,誰年年擦它?擦它的人,是在守氣運,還是在守別的?
氣運是虛無之物,看不見摸不著,可三百年前,李沉淵把它「鎖」進了憶庫——鎖在哪兒?
「太爺爺。」李青禾輕聲問道,「李家的氣運,在憶庫里?」
太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不知道氣運在哪。老夫只知道——你爹查出舊約之後,曾經說過一句話:『氣運不在憶庫。』」
「不在憶庫?那在哪?」
「你爹沒說。」太爺爺說,「他說完那句話,第二天,就走了。」
李青禾握著竹簡,忽然想起,無字書里爹寫的「快跑」,想起碑林里一百多塊被鑿過的碑,想起憶庫禁制對他的紅燈——這些事,像線頭,一根一根,都握在一個人手裡:李沉淵。
「我要去趙家。」李青禾說。
「趙家?」
「舊約的另一半,在趙家。」他說,「趙崇山說,斷玉佩還有一半在他手裡。舊約是李沉淵和趙家老祖立的——趙家那邊,應該也有說法。我要去問問。」
「趙家剛被你拒了親事。」太爺爺說,「你去了,可能會自討沒趣。」
「我帶著舊約去。」李青禾把竹簡貼身收好,「舊約是三百年前的事。趙家老祖當年簽的字——趙家現在的當家人,總得給個說法。」
出發當日,李青禾把東西帶齊:竹簡貼身,斷玉佩別在腰裡,無字書揣在懷裡,還有爹留下的那塊玉牌。
四樣東西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摸了摸腰間的斷玉佩,還有一半在趙崇山手裡,兩半合上,是一整塊。
李青禾走的是官道,往趙家方向。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偶爾響一句,像是替他看著路。
走了三十里,太陽偏西,官道拐進一片楊樹林。
李青禾的腳,在林子邊停住了。
林子裡太安靜了——這個時辰,該有鳥叫,可林子裡,一聲鳥叫都沒有。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猛地緊張起來:「退!林子裡有人,不止一個!」
話音沒落,林子裡,一枝羽箭,破空而出,直取李青禾的咽喉。
李青禾腳下一錯——太爺爺的步法,從他識海里湧上來,帶著他橫移三尺。羽箭擦著他的肩頭,釘進身後的樹幹,箭尾嗡嗡地顫。第二箭,第三箭,接連而來,像有人算準了他每一步的落點。
「四個人。」太爺爺的聲音,又急又穩,「三個鍊氣後期,一個築基初期。不是趙家的路數——是死士。」
「死士?」李青禾貼著樹幹,喘著氣,「誰的死士?」
「不管是誰的,」太爺爺說,「他們是來要你命,搶竹簡的。」
林子裡,四道人影,從樹影里走出來。
清一色黑衣蒙面,手裡握著刀,刀身是黑的,像是餵過毒。為首那個,築基初期的修為,刀尖在地上拖著,一步一步,朝李青禾走過來。
「小子,」黑衣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舊約,不是你該碰的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
李青禾緊握著手裡的竹簡,看著前面走來的黑衣人。
四個人,三個鍊氣後期,一個築基初期——他一個鍊氣中期,硬拼是死路。可他的識海里,有太爺爺,有兩百年的李家,有歷代家主的記憶。
「太爺爺,」他說,「借我。」
「你確定?」太爺爺的聲音,沉下來,「借老夫的步法,是躲;借老夫的刀——」他頓了頓,「借一次,你要忘一樣東西。上一次,你忘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青禾想起上次借憶之後,識海里被「撕走一角」的刺痛——他到現在,都沒想起來,那次忘的是什麼。
「忘就忘。」他說,「總比,死在這兒強。」
「好。」太爺爺的聲音,忽然穩下來,像一座山落進識海,「孩子,看好了——老夫兩百年前,也是用刀的。」
識海里,金光大盛。李青禾的瞳孔,一瞬間,泛出一層金色。
他動了,不是他動——是兩百年前的一雙手,透過他的指尖,靈力匯聚成一把刀。
黑衣人一刀劈下來,他沒有躲,側身,欺近,刀光一閃——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沒看清。
為首的黑衣人,握刀的手,被連根削斷,刀連著半截手臂,「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血濺出來,落在楊樹葉子上的時候,李青禾才反應過來——那是兩百年前太爺爺的刀,透過他的手,斬出來的。他握刀的手,虎口震得發麻,可那一下,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林子裡,死一樣的安靜。剩下三個黑衣人,握著刀,看著他,像看著什麼怪物。
「鍊氣中期……」一個黑衣人的聲音,在抖,「他怎麼……?」
「他不是鍊氣中期。」為首的黑衣人,捂著斷腕,臉色慘白,「他是——借了別人的力?」
李青禾站在原地。金色的光,從他瞳孔里退去。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刀——刀上沾著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識海里,一陣熟悉的刺痛,泛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又被撕走了一角。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又忘了什麼。
他忘了,爹教他寫的第一個字。那字,是「禾」——他後來想了很久才想起來,可想起的,只剩一個輪廓,忘了爹是如何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字的樣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忘了爹教他握筆的姿勢,可還記得握刀。他忽然覺得,借來的東西,是真的要還的。
「把舊約交出來!」剩下的黑衣人,咬牙撲上來。
李青禾握著刀,迎著他們,走了一步。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孩子,老夫的力,借不了第三次了。這一刀之後,你得自己走了。」
「我知道。」他堅定的說道,「這一刀,我自己來。」
三個黑衣人,最終還是退了。他們拖走斷臂的同伴,為首那個,隔著楊樹林,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小子,你不該查舊約的事。」
李青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林子裡,握著刀的手,一直沒鬆開。
「不該我查?」他輕聲說,「那該誰查?三百年前簽字的,到底是誰?」
他撿起地上的羽箭,箭杆上刻著一個極小的記號——不是趙家的紋,也不是李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