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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脈

2026-09-19 17:48:07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從趙家返回李家鎮,天邊已經泛白,李青禾沒有驚擾任何人,獨自穿過晨霧,進了李家祖祠。

  承憶石還放在老位置——巴掌大的青石,表面溫潤。

  李青禾伸手,按上承憶石。石頭是涼的,和承憶禮那天一樣。

  李青禾沒有收手,識海里,歷代家主的記憶一縷一縷被催動,順著掌心往石頭裡灌。這是李青禾第一次,主動去引這塊石頭。

  承憶石沒有熱起來。李青禾掌心底下,石頭往下一墜,墜得極深——底下是空的,有風從底下往上吹。

  識海深處,那團黑影猛地漲大,被這塊石頭吸了出來。李青禾眼前一黑——

  天空是裂的。

  一道裂口橫在天穹,遮天蔽日,邊緣泛著暗紅的光。天被人一刀劈開,劈口三百年沒有合上。

  裂口外,有東西往裡擠。黑色的氣從裂口漏出來,遮天蔽日,落到地上,草木枯死,石頭髮黑,連空氣都帶著腥味。

  一處村子塌了半邊,房梁燒成黑炭,人不見了。地上只有腳印,往一個方向跑,跑著跑著就沒了。

  裂口正下方,倒著一地人。那是三百年的人界戰場:各宗門的修士倒在焦土裡,有的握著劍,有的張著嘴,最後一聲喊沒有喊出來。

  斷劍插在土裡,插成一片林子;法寶的殘片散在血里,還冒著最後一點靈光。修士的血滲進地里,把一整片焦土染成暗紅。

  一個人影,從這一地屍體中間走過去。人影提著的刀,刀身缺了三個口子,血順著刀脊往下淌。人影的衣袍破得看不出顏色,肩上有一道傷,深可見骨,人影一步沒有停。

  那個背影,李青禾認得,李青禾在憶庫的竹簡上見過這個人的字——筆畫又老又沉,壓著三百年的事。

  李沉淵。

  裂口正下方,李沉淵割開手腕,血湧出來。李沉淵跪下去,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畫了一道印——不是符文,不是陣法,是一道「結」。

  血滲進地里,地脈里的氣運被抽出來,一縷一縷灌進那道結里。李沉淵畫得很慢,很穩,這一筆似乎在李沉淵腦子裡練過成千上萬遍。

  結在長。結往地里扎,往裂口上爬,根系一寸一寸撐開焦土。

  黑氣涌到結的邊緣,遮天蔽日,又縮回去;再涌過來,再縮回去。李沉淵沒有動,李沉淵跪在結前,血還在流。

  李沉淵的臉色白得透亮,不是怕,是血快流幹了。

  李沉淵跪在結前,仰頭看著那道裂口:「人界的氣運,我分你一半。界口封三百年——還人界一個清靜。」

  裂口外的黑氣頓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黑氣縮了回去。裂口合攏,天上只剩一道淺淺的疤。

  李沉淵站起來,看著地上那道結,良久沒有說話。

  

  李沉淵走進一間石室,展開一卷竹簡,握刀,在竹簡上刻字——刻的是一個「結」字。

  刻完,李沉淵抬起手,在最後一筆上又補了一刀,把「結」改成了「約」。

  「給世人看的,得是約。」李沉淵低聲說,「真相,留給能看見真相的人。」

  竹簡用麻繩系好,李沉淵把竹簡放進石室,壓上一枚玉印。石室的地面正中有一道極細的縫——李沉淵蹲下去,把一枚銅鈴放在縫邊。

  「三百年。」李沉淵最後說,「夠它吃飽了。」說完轉身鎖上門,往更深處走去。

  幻境碎了。

  李青禾猛地睜開眼,冷汗濕透了後背。承憶石還在李青禾手底下,涼著。

  祖祠里,晨光從窗紙漏進來。

  李青禾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元神還站在那道裂口邊上,沒有退出來。

  李青禾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李青禾把手按在膝蓋上,壓了壓,才穩住。

  李青禾想起小時候問爺爺,李家是怎麼來的。爺爺說,老祖李沉淵是李家的開族之人,為人低調,從不與人爭。

  可剛才那個畫面里,李沉淵一個人站在裂口下,血都快流幹了。那不是低調,是沒人知道李沉淵在做什麼。

  識海深處,那團黑影第一次凝出了人形,模糊的影子站在識海中央,看不清臉。

  「我是結。」影子說,「也是鎖。你爹查到這裡,停了。你娘,往下走了。」


  「往下……」李青禾的聲音帶著狐疑,「地下,有什麼?」

  「界口。」影子說,「三百年了,氣運餵了三百年。該餵飽的東西,要醒了。」

  影子說完,散回識海深處,再沒有出現。

  李青禾的識海慢慢恢復平靜,他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太爺爺說,爹查舊約,發現裡面隱藏著秘密,還沒查出結果,然後爹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趙崇山說,娘沒有死,娘只是因為別的事「走了」。

  查到那個「結」的人,要麼死,要麼走。李青禾不想死,也不想走。

  李青禾靜靜的在祖祠里坐著。晨光爬上供桌,落在承憶石上。李青禾展開那捲竹簡,對著光,看正面的「約」字——最後一筆收得急,和旁邊的字確實不一樣。

  旁邊的字筆畫圓潤,是三百年前的刀工;這一筆,是後來有人重新刻過的。李青禾用指甲颳了刮那一筆。

  墨跡底下,露出一個字根:結。

  李青禾把竹簡卷好,貼身收進懷裡。這卷竹簡,李青禾貼身帶了四天,今天才算看懂了它。

  李青禾收好竹簡,去了三房的院子。李守業正在院子裡掃落葉。深秋的葉子落了一層,李守業掃得很慢,一帚一帚,更像是掃別的東西。

  李守業看見李青禾,眼皮動了一下:「少家主,這麼早。」

  「三叔公,」李青禾說,「舊約上的『約』字,你知道嗎?」

  李守業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又繼續掃:「老夫不知道什麼舊約。」

  「我娘說,改字的人,還在李家。」

  李守業的腳步停住了,但他並沒有回頭,背對著李青禾站了很久,才說:「你娘……還活著?」

  「活著。」李青禾說,「她去找那個『結』了。」

  李守業握著掃帚的手,顫抖了一瞬。李守業沉默了很久,只是低聲的喃喃了一句:「……她不該走。」

  李青禾沒有答,他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晨光落在肩膀上,李青禾想著識海里那句話:「餵飽的東西,要醒了」。

  人間的氣運,已經餵了它三百年。

  清晨的陽光里,李青禾往山下看了一眼,趙家的方向,山巒疊著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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