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李青禾睡在書房,刀就擱在枕邊。太爺爺的刀,昨夜到手之後,就沒離開過手邊。那腳步壓得很輕,可瞞不過一個鍊氣後期修士的耳朵。
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停了。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外面再無動靜。
沒點燈。李青禾摸到刀,起身,貼到窗縫邊,往外看。
院子裡沒有人。
腳步聲又響——這回是從祖祠的方向傳來,很慢,一步一停。
李青禾披上外袍,把刀掛在腰間,推開門,貼著牆根往祖祠走。
夜裡,一片漆黑。
祖祠的側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點香灰的氣味,混著夜露的潮氣。
影壁後頭,李青禾藏住身形,往裡看。祠堂里很暗,供桌上的香燒到了頭,餘燼紅紅地亮著,像一隻半閉的眼。供桌前,跪著一個人。
李守業。
不上香,也不磕頭。跪在供桌前,背挺得很直——不是拜神的姿勢,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跪了一會兒,直起身,先伸手攏了攏香爐里的灰,把沒燒完的半截香,撥到一邊。
然後,才去摸供桌下的青石板。祠堂里安靜,只有衣料摩擦的聲音,沙沙的。手指沿著青石板的接縫,一寸一寸摸過去,動作很慢,卻很穩。
摸到那一塊石板時,手指,停住了。
李青禾的心,提了起來。那塊石板,是他前兩夜撬開、又蓋回去的——灰是新掩的,他以為自己掩得很好。可李守業的手指,就壓在那道縫上,很久,沒有動。
沒掀那塊石板。李守業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小小的,暗色的輪廓,在餘燼的光里,晃了晃。李守業把它握在手心,貼到胸口,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跪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起身時,彎腰,從供桌底下,抽出一角舊布,收進懷裡。
腳步聲,從祖祠的側門出去,一路往三房的方向,遠了。
李青禾從影壁後面出來,走進祠堂。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層。蹲下來,看那塊青石板——縫邊,有一點新土,土被人抹過,抹得很平,這一片地面,剛剛被擦過一遍。
再看供桌。香爐里的灰,被人攏過,灰堆里,埋著半截沒燒完的香。
李守業跪在供桌前,不是為了拜,是為了看那塊石板。剛才是來確認這塊石板的。他確認完了——有人動過它。
李青禾回到自己的院落,走到門口,停住,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紙折了兩折,字跡很急,墨還沒幹透,是李青岩的字,承憶禮那天,他見過這孩子。
紙上只有幾行:「叔公今夜去了祖祠。三房有人遞了話,要動少家主。小心。別聲張。」
李青禾把紙收進懷裡。李青岩——三房的孫子,比他小兩歲,平日話不多。想起承憶禮那天,這孩子站在人群里,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紙條上的字,落筆輕,收筆重——三房的字,都比別房的瘦一些。可這張紙條上,落筆和收筆一樣重——那孩子寫的時候,手在抖。
三房有人要動少家主。遞話的人,是誰?李守業晚上在祖祠,遞話的肯定不是他——那是三房裡的別人。被李青岩聽見了,不敢當面來,只能半夜塞紙條。這孩子,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李青禾往三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三房的院子,黑著燈。
沒有去找李青岩。夜裡去三房,等於把這孩子擺到了明處。
回到書房,李青禾把紙條壓在書案角上,靠著椅背,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擺開:
李守業深夜跪祖祠,檢查青石板——他知道界口,也知道有人動過石板。
從供桌下,取走了一角舊布——那是什麼?藏了多久?
李青岩說,三房有人要動少家主。三房,就是李守業那一房。
娘的信里寫過——舊約上的「約」字,是有人故意改的,改字的人,還在李家。
三房,改字的人,會不會,就是三房?
忽然想起一件事——爹死那年,是李守業,親手收斂的屍身。族裡人都說,三叔公待爹,比待親兒子還上心。一個待爹這樣上心的人,藏了娘的簪子,又深夜裡跪在祖祠——他藏著的,到底是什麼?
躺下,可這一夜睡得不安穩。夢裡,供桌下的青石板被人掀開,露出黑洞洞的台階——台階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手裡握著一角舊布。
想喊,喊不出聲。那人抬起頭,朝他看過來——眉眼看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
驚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紙漏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坐起來,揉了揉眼——書案角上,那張紙條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斷掉的木簪。
和舊院裡,娘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樣——簪頭斷了,斷口很新,是被人掰斷的。
舊院那枚,貼身收著,就在懷裡。摸出來,兩枚並排,放在手心——一模一樣的兩枚斷簪,斷口的位置,嚴絲合縫。
這是一對。一根簪子,掰成了兩半。一半,娘留在了舊院的箱子裡;另一半,李守業卻藏在了供桌下。
李青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翻身下床,兩步走到書案前。木簪壓著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只有一點灰——是香灰,祠堂里的香灰。
昨夜,有人進過他的書房。
一個鍊氣後期修士,枕邊放著刀,睡了一夜,沒有察覺——李守業的修為,比他看到的,深得多。
把木簪拿起來,翻過來。簪身里,夾著一小片薄薄的玉片——和舊院那枚一樣,玉片上刻著字。這枚上,刻的是三個字:
「你娘在。」
李青禾握著木簪,站在晨光里,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麻雀,叫了第一聲。
李守業昨天夜裡,不止去了祖祠。他還來書房,把娘的另一枚木簪放在書案上——然後,像一陣風,走了。
「你娘在。」李青禾低聲念著玉片上的字,「在哪兒?」
握著那枚木簪,站了很久。然後,把兩枚斷簪,一起收進懷裡。
李守業讓他知道娘還活著。可沒告訴他,娘在哪兒。把簪子放在書案上,卻沒有留下別的話——是等青禾自己問,還是等青禾自己查?
窗外,晨光已經爬滿了院子。李青禾把刀掛在腰間,推開門。
站在院子裡,往三房的方向看。晨光里,三房的院門開著,掃帚聲很有節奏。李守業看見李青禾站在那裡了——掃帚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
李青禾沒有過去。
隔著半個院子,那掃帚聲一下一下,和往日沒有兩樣。
李守業留了木簪,留了三個字。
李守業可能就是守口人。娘在哪兒,界口在哪兒,改字的人是誰,這三件事,李守業一件都不會主動告訴他。
得自己查,而且,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