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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憶閣

2026-09-19 17:52:43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落霞城西的街尾,有一間臨街的三層小樓。

  樓是青磚的,檐角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叮叮地響——可那鈴聲,不吵,反而讓人靜下來。

  樓門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兩個字:「憶閣」。字是瘦金體,寫得溫潤。

  李青禾打那兒路過好幾回。有一回,他看見門口排著隊——都是城裡的人,抱著牌位,紅著眼。

  又有一回,他看見一個白衣的憶閣弟子,蹲在台階上,給一個孩子擦眼淚。還有一回,他看見那輛青篷馬車,停在小樓後門,車裡下來的人,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小樓,又放下——是問憶。

  落霞城的人,信憶閣。

  他站在街對面,看了一下午。他看見:一個老婦,抱著兒子的牌位,進去,出來的時候,神色是松的,壓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輕了。

  一個修士,送走亡故的師兄,出來的時候,給憶閣的弟子,深深作了一揖。分閣的門檻,被進進出出的人,磨得發亮。

  青禾看見,憶閣收憶,不收費——門口立著一塊小牌,寫著「憑心奉香火,不收一文錢」。

  收憶的弟子,把亡魂的記憶,從家屬手裡,接過來,放進一枚青玉匣——和他在城西廢墟里,見過的一模一樣。

  家屬跪下去,弟子連忙扶起來:「使不得。閣主說了,讓亡魂安息,是我們的本分。」

  李青禾在街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想起城西廢墟里,問憶收走的那十七枚記憶。那些記憶,不在城裡——它們被裝進青玉匣,跟著馬車,往界口的方向去了。

  他不信憶閣。

  夜裡,他潛進了憶閣分閣。

  三層小樓,一樓是收憶的堂屋,二樓是弟子歇息的地方,三樓——門鎖著。他從後牆翻進去,貼著樓梯,摸到三樓。鎖是老式的銅鎖,他用靈力順著鎖芯,撥了一下,開了。

  三樓,是一間庫房。庫房沒有窗,只有一扇小天窗,漏進來的光,照著一排排青玉匣。匣子在光里,泛著溫潤的玉色——可李青禾知道,那玉色底下,裝著的是別人的記憶,別人的一輩子。

  庫房不大,靠牆立著一排架子,架子上,擺著一排一排的青玉匣——和他見過的,問憶懷裡那枚,一模一樣。他數了數,架子上的匣子,不下百枚。每一枚匣子上,都貼著一條細簽,寫著字。

  拿起一枚,湊到窗邊的月光下,看細簽上的字:

  「城西坊市,十七枚,問憶閣主親收。」

  青禾的手,頓了一下。他拿起第二枚:

  「南巷,三枚,弟子收。」

  第三枚:「東市,五枚,弟子收。」

  架子上的細簽,記錄著每一批收來的記憶:哪裡收的,收了幾枚,誰收的。

  

  李青禾一路看過去,看到最上面一層——最上面那排匣子,細簽上的字,和下面不同,不是「某處,幾枚,誰收」,而是只有兩個字:

  「西嶺。」

  他把那枚匣子取下來,掂了掂——空的。匣子是空的,可細簽上寫著「西嶺」。他翻遍架子:所有寫著「西嶺」的匣子,都是空的;所有寫著「城西/南巷/東市」的匣子,都是滿的。

  青禾數了數:滿的匣子,四十七枚;空的,五十三枚。五十三枚「西嶺」的匣子,都空著——每一枚空匣,都意味著,有一批記憶,已經運進了那座山。

  他想起城西廢墟,問憶收的十七枚——那十七枚,現在,也在那些空匣子的位置上。

  青禾明白了:城西、南巷、東市收來的記憶,裝進匣子,存在這裡。可寫著「西嶺」的匣子,是空的——它們被裝滿了,又運走了。運去哪裡?細簽上,只有「西嶺」兩個字。

  西嶺。他在地圖上,沒聽過這個地方。

  他放下匣子,正要下樓,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腳步很輕,像貓。李青禾貼著牆,屏住呼吸。腳步聲,上了二樓,停了。

  「今夜運一批。」一個聲音,低低地說,「西嶺那邊,等得急了。」

  「多少?」

  「滿的,都走。」

  青禾的心,沉了一下。他貼著三樓的地板,聽了一會兒——腳步聲,又下樓了。他等到動靜沒了,才從三樓下來,翻出後牆。


  沒有回藥廬,躲在小樓對面的暗影里等。

  後半夜,小樓的後門,開了。兩個白衣弟子,抬著一隻大箱子,出來。箱子很沉,兩個人抬,腳步都穩。他們把箱子,抬上門口一輛馬車——沒有車篷,黑漆漆的,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蒙著面。

  馬車往城外走,沒有點燈,車軸吱呀吱呀,在黑夜裡響。李青禾遠遠地跟著——他不敢御刀,刀光會驚動趕車的;他貼著屋頂,一段一段,從這片檐,跳到那片檐。

  出城之後,沒了屋檐,他伏在官道邊的草叢裡,等馬車過去,再起來跟。露水打濕了他的鞋,他沒有停。馬車出了城,往西,走了一炷香,在一處山坳口,停了。

  山坳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兩個字:

  「西嶺。」

  馬車停在石碑前。趕車的蒙面人,跳下車,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在石碑前,晃了晃。石碑後的山壁,忽然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門開了。

  馬車,進去了。

  山壁合攏,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他蹲在山坳口的灌木叢里,看著那塊石碑,很久,沒有動。山坳里很靜,只有風,吹過石碑,「嗚嗚」地響。

  夜露落下來,他的衣袍,濕了一片,他沒有動——他盯著那面山壁,盯了整整一夜,看它還會不會,再開一次。

  山壁,沒有再開。

  天亮的時候,他記住了一件事:西嶺,憶匣運來的地方,山壁會開,可開門的令牌,在蒙面人手裡。

  青禾退下山坳,回到落霞城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藥廬的燈,還亮著——老者在門口,擇著藥,頭也不抬:「昨晚,去哪了?」

  「查了點東西。」李青禾說。

  老者沒再問。他擇完手裡那株藥,忽然說了一句:「落霞城往西,有一座山,山里,住著一個人。那個人,姓沈。」

  他的腳步,停住了。

  「姓沈?」

  「嗯。」老者說,「三百年前的人。還活著。」他頓了頓,「我年輕的時候,給他送過藥。他住在山裡的一個村子——那個村子,不進外人。你要查什麼,別去那兒。」

  李青禾站在門口,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想著西嶺的山壁,想著那些被運進山的憶匣,想著老者說的「姓沈的人,還活著」。

  沈。他想起界戰陣亡碑上的名字——沈伯約。他想起憶庫下層,那柄斷劍,劍上刻著「沈伯約」。姓沈,三百年前的人,還活著。

  青禾又想起,顧長亭說,守界口的九個人,八個死在裂口前,第九個退了。那個第九個人,姓什麼,顧長亭沒說。他站在晨光里,把「沈」和「第九個人」,在心裡,擺在一起。

  他沒有去西嶺。他還不認識那座山的門,也不想打草驚蛇。他回到藥廬,把「西嶺」兩個字,寫在一張紙上,壓在枕頭底下。

  青禾在落霞城,又多留了幾日——他等碎片再響,也等,憶閣的下一批憶匣。夜裡,他躺在藥廬的後屋,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那座山壁後面,會是什麼樣子。

  他閉上眼,把「西嶺」兩個字,在心裡,又念了一遍。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虛弱地響起來:「憶閣……老夫聽你爹,提過一次。」

  李青禾靜靜的聽著。「你爹說,憶閣收憶,收得太多。」太爺爺說,「收太多記憶的地方,養不出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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