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樞」三個字,青禾問遍了落霞城——丹坊的掌柜搖頭,憶閣的弟子搖頭,街邊擺攤的老人也搖頭。沒有人聽過這個名字。
他把這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壓在藥爐邊,每天看一遍。看久了,三個字都陌生了。
第四天,他決定出城,去查那些分口——李元樞帶走的是李家秘法,秘法用在陣上,陣在分口。
查分口,就是查李元樞。
他御刀出城,往北飛。飛過忘川,飛過一片丘陵,他遠遠看見,前面有一座村子。
村子不對勁。
大白天的,村口沒有人。沒有炊煙,沒有雞鳴,連狗叫都沒有。李青禾收了刀,落在村口——村口的土路上,橫著一具屍體,是條狗,脖子斷了,血還沒幹透。
他往村里走。越走,心越沉:院門開著,屋裡沒有人;曬著的衣裳,被風吹落在地上;一口鐵鍋,還架在灶上,鍋里的水,燒乾了,鍋底焦黑。
村中間的打穀場上,曬著一地穀子,被風揚得半空都是——沒有人收,沒有人管。村尾的井邊,放著一隻水桶,桶里的水還是滿的,桶繩濕著,打水的人,剛把桶放下去,人就不見了。
全村的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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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他低聲問。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急了起來:「退!頭頂!」
青禾抬頭——村子上空,飄著一團黑氣,壓得極低。黑氣里,有東西在動——不是一隻,是一群,貼著黑氣無聲地滑行,沒有翅膀。
「魔氣凝成的魔物。」太爺爺說,「界口滲出的魔氣,聚成了形。它們不吃人——它們吸記憶。」
吸記憶。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落霞城西的修羅,想起憶閣收走的十七枚記憶——魔物吸記憶,憶閣收記憶——他忽然覺得,這兩件事,可能是一件事的兩面。
黑氣里,第一隻魔物,俯衝下來了。
它沒有實體——是半透明的,灰黑色,沒有實體。它撲向青禾,青禾側身,拔刀——刀鋒掃過,魔物被劈成兩半,散成黑氣,又聚攏。
「刀殺不死它!」太爺爺喊,「用憶丹!憶力是它的克星!」
青禾摸出懷裡的憶丹——他只剩一枚了,裂口紋的,驅魔氣的那枚。他捏碎,丹粉揚起來,落在撲來的魔物身上。魔物「嗤」地一聲,縮了回去,在半空,翻滾,嘶叫。
丹粉不多,只能護住他身周一小片。可那一小片,就是生死的分界——魔物繞著那圈丹粉,不敢近,又不敢退,像一圈被火逼在角落的影子。
他趁這個空當,把剩下的丹粉,在掌心抹開,護住周身,一步一步,往村子深處走。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傳來一聲尖叫——人的尖叫。李青禾拔腿就往裡沖。
村後,一間土屋前,一個老婦,抱著一個孩子,被三隻魔物圍著。魔物沒有撕咬——它們貼著她,慢慢地,從她身上,吸出什麼。
青禾看見,一縷淡白色的光,從老婦的眉心,飄出來,被魔物吸走。
不是一盞燈的亮——是一整個人的一生:她年輕時的樣子,她嫁人的那天,她抱著孩子哭的那個晚上——全在那縷光里,一絲一絲,被抽走。
老婦的眼神,一點一點,空下去,像一盞燈,油一點點,被舀干。
「滾開!」青禾衝上去,捏碎手裡最後一點丹粉,灑在魔物身上。三隻魔物嘶叫著散開,他又拔刀,一刀劈開撲回來的那隻——刀鋒帶著丹粉的餘力,魔物裂開,這次,沒有聚攏。
他一把抱起老婦懷裡的孩子,另一隻手,扶著老婦,往村外跑。老婦的眼神,還是空的——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有兩行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被吸了記憶。」太爺爺的聲音,低下去,「救不回來了。她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青禾抱著孩子,扶著老婦,衝出村口。身後,黑氣壓得更低,更多的魔物,從黑氣里,湧出來。他跑不動了——懷裡抱著孩子,身邊扶著老婦,他不能丟下他們,也不能停下來。
「放我下來。」老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孩子,你帶走。老婆子,走不動了。」
「您——」
「老婆子的記憶,被吸了一半,活不長了。」老婦說,「孩子,你走吧。這村子……完了。」
她說完,推開青禾的手,轉身,往村里走。走了兩步,她停下,回頭,看了青禾一眼——那一眼,空的,卻又有一絲光,在她空掉的眼睛裡,最後亮了一下。
「記住老婆子一句話。」她說,「那些東西,吸記憶,不是吃人。它們把記憶,帶走——送到一個地方去。」
她轉身,走進黑氣里。三隻魔物圍上去,她沒看見,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被黑氣吞沒。
青禾抱著孩子,站在村口,看著那個方向——黑氣里,老婦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被夜色徹底吞沒。她走了幾步,絆了一下,但沒有倒。她一直往前走,那一步,是她自己選的。
他抱著孩子,站在村口,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風從村子裡吹出來,帶著焦味和腥味。
「送到一個地方去。」他低聲重複著老婦的話。
識海里,太爺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憶閣。憶閣收憶,也是把記憶,裝進匣子,運走。魔物吸記憶,憶閣收記憶——兩件事,收走的都是記憶。」
「孩子,你想想,這世上,還有誰,需要這麼多記憶?」
青禾握著孩子的手,站在村口。孩子還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睜著眼睛,看著他,不敢哭。
「送去哪?」他問,「魔物把記憶,送到哪?」
太爺爺沒有答。可青禾心裡,有一個答案,正在浮上來——西嶺。憶匣運進的山。問憶站在裂縫邊,看了很久的山。
他把孩子,往落霞城的方向,送了一程,托給路過的商隊。然後,他御刀,往西嶺的方向,飛去。
風灌進衣袍。他想著老婦空掉的眼睛,想著那縷被吸走的淡白色記憶,想著憶閣的憶匣——他要去西嶺。他要看看,那座山里,到底收了多少記憶,又用它們,做了什麼。
這一次,他不等碎片帶路了。他要自己去。他飛得很快,風灌滿衣袍。
他想著老婦空掉的眼睛,想著那些被吸走的記憶——他想起問憶收憶的樣子,那麼溫和,那麼慈悲。他打了個寒顫:如果魔物吸的記憶,和憶閣收的記憶,是同一批——那問憶的慈悲,是給誰看的?
西嶺在望。他落在山坳口的灌木叢里,看著那塊石碑——「西嶺」兩個字,在暮色里,像兩隻眼睛。山壁是閉著的。
他想起老婦空掉的眼睛,想起那些被吸走的記憶,想起憶匣進山的那個晚上。他沒有令牌,進不去。可他知道,他遲早要進去——不管是偷,是搶,還是等那輛馬車再來。
夜裡,山坳的風,帶著土腥味。他靠著灌木,沒有睡——他聽著山壁後面的動靜,很靜。
可他知道,靜的東西,往往,藏著最深的聲響。
他把孩子託付給商隊的時候,商隊的人問:這孩子,你認識?他說不認識。他只是想,這個孩子,比那些被吸走的記憶,重要得多。他不識字,記不住商隊的旗號,可他記住了這個孩子的臉。
山坳里的夜,很長。
他數著風聲,等天亮。天亮之後,他要去找那片黑氣里的村子——看它,還有沒有人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