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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問憶真面目

2026-09-19 17:58:15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夜色里,李青禾斂了氣息,身形貼著牆影,繞過正院,往祖祠移動。他沒有提燈——神識放開,夜色在他識海里,一清二楚。

  祖祠的側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供桌上,那三隻憶匣還在。他沒有碰它們。他繞過供桌,走到後面——那裡有一塊青石板,嵌在地面里,和別處的地磚一樣。

  可他記得,李守業每次來祖祠,都會在這塊石板前,駐足很久。

  李青禾蹲下,靈力探入石板的縫隙。石板鬆了——沒有嵌死,是被人反覆啟開過。他靈力一托,石板浮起,露出底下一個黑黢黢的口子。

  口子裡,有風。往上吹的,涼絲絲的,帶著一股他熟悉的味——分口的味。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摸出火摺子,擦著,往口子裡照。口子不大,堪堪容一人下去,石壁上鑿著腳窩,是有人常走的痕跡。

  腳窩深淺不一——最深的那個,磨得發亮,被踩了成百上千回。

  火摺子別在腰間,他身形一沉,貼著石壁,御空而下。

  約莫三丈深,腳落到實地。底下是一道窄縫,一人寬,兩側石壁濕潤,滲著水珠。李青禾舉著火摺子,往前照——窄縫的盡頭,有一處小石室。

  石室里,堆著憶匣,疊了兩人高,密密麻麻,怕有上百隻。

  匣子新舊不一:新的,漆還亮;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木紋。最底下那一層,匣子已經發黑,放了很多年。

  青禾走近,打開最上面一隻——空的。又一隻,也是空的。他一隻一隻摸過去,都是空的。

  上百隻空憶匣,堆在這間地底石室里。裡面的念想,都去哪了?

  數了數匣子的層數,青禾心裡算了算:一個月收一隻,這上百隻,要收七八年;一年收一隻,就是上百年。問憶的憶閣,開了多久?他收的這些念想,餵了地底那個東西,多久了?

  李青禾順著石室的石壁,往下摸。石壁底部,有一道細縫,縫裡,滲著金色的光——極淡,一絲一絲,順著縫,往更深處流。

  青禾放出神識,貼著那道縫,往地底探。神識穿過三丈地層,觸到一處空曠——不是石室,是更大的地方。他不敢再探,收了一線,只把神識停在那處空曠的邊緣。

  地底,有聲音。極輕,極緩——不是心跳,是呼吸。一吸,一呼,隔著三丈厚的地層,傳上來。

  他的神識,觸到那股呼吸的邊緣,像觸到一堵一起一伏的牆。那呼吸,很勻,很沉,睡了很久,還在做夢。

  青禾想起昨夜,憶匣抬進祖祠,放在供桌前。原來不是放在那裡——是放在那塊青石板上面。念想,順著石板縫,漏下來,漏進石室,漏進那道縫,餵給地底那個正在呼吸的東西。

  問憶在餵。他一直在這塊青石板下,餵那個東西。

  李青禾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背,抵著石室的牆。他想起西郊那隻魔將——它從分口爬出來,說「餵口人,該醒了」。此刻地底這個呼吸,比那隻魔將,沉得多,也大得多。

  他忽然明白,問憶餵的,不是地脈。是地脈下面,那個一直在睡的東西。憶匣里的念想,是它的食糧。餵了上百隻憶匣,它還在睡——它要是醒了,會是什麼?

  青禾退出石室,御空而起,落回地面,把青石板蓋好。他俯身看著那三隻憶匣,手心的汗,涼透了。他沒有回屋。他轉向東跨院。

  問憶的住處,燈已經熄了。李青禾繞過院牆,神識先一步探入——書房裡沒有活人的氣息。他從東跨院的側窗,翻身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紙外漏進來。他掃了一眼:書案,筆墨,一摞帳冊,一方茶盤。沒有異樣。

  他翻開帳冊。上面記的,不是銀錢——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行小字。

  

  青禾湊近看:名字,是落霞城的人;小字,記的是「辛卯年冬月,存憶一匣,送往——」。送往後面的字,被墨塗掉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沒塗完的:「送往李家祖祠地脈——」

  字跡,到這裡斷了。寫字的人,寫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了。

  李青禾合上帳冊,放回原處。他轉身,要走——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衣架上。

  衣架上,掛著一件外袍。青灰色的,料子很舊,袖口磨得發亮。那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袍子,不該出現在問憶這樣體面的閣主屋裡。他走過去,借著月光,看那件袍子的袖口。


  袖口內側,繡著一道紋。紋路很細,用青灰色的線,繡在布面上——彎彎繞繞,像水紋,又像雲紋。他見過這道紋。在幻影里,三百年前,亂石崗上,那個寫約的蒙面人,袖口露出的,就是這樣一道紋。

  李家的紋。

  李青禾伸手,指尖觸到那道紋。線是新的,繡上去沒多久——不是祖上傳下來的舊紋,是照著舊樣,新繡的。

  青禾站在衣架前,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那道紋上,青灰色的線,泛著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幻影里,那個蒙面人的袖紋,是在手腕內側——外人看不見的位置。李家的紋,繡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是怕人認出來。問憶把這紋,繡在舊袍子的袖口,也是藏在袖子裡。

  青禾退後一步,盯著那件舊袍子。舊袍子,新的紋。一個收憶的閣主,為什麼在袖口,繡一道李家的紋?他是在紀念誰?還是在告訴誰——他回來了?

  李青禾想起問憶的年紀。四十出頭,眉目溫潤——可元嬰修士,駐顏不駐齡。蒙面人是三百年前的人,問憶不可能是他本人。

  可若蒙面人當年有後人,那一脈里,未必沒有活了幾百年的元嬰。問憶收憶,收了不止幾十年——那上百隻空憶匣,不是幾年攢得下的。

  一脈。李家的暗脈。被抹掉名字的那一脈。

  他退出書房,翻出東跨院,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李青禾想起幻影里那個蒙面人——寫約的人,被抹掉名字的人,李沉淵對他說「你守李家,我守界口」的人。

  青禾想起問憶說「免得髒了分口」時那份從容,想起問憶看祖祠的眼神,想起青石板下,那個正在呼吸的東西。

  問憶來李家,不是避禍。他是來找家的。

  問憶是不是,那個蒙面人的後人?

  他垂手,刀懸在身側。




  蒙面人守李家,守了三百年,被抹掉名字,後代不敢認祖。問憶呢?他這一脈,被李家抹掉的名字,被他繡在袖口,貼身戴著。他回來,是要李家還他什麼?

  李青禾想起太爺爺說過的話:「拿著約的人,只有一脈。」

  一脈。李家的一脈。

  問憶,就是那一脈。他回來,不是來認親的——是來把李家欠他那一脈的東西,拿回去的。

  而李家欠那一脈的,是被抹掉的名字,是三百年的名分,是「你守李家」那句承諾——和蒙面人守著的那道結。

  青禾要拿回去的,會不會就是那道結?界約下面,那道真正的結?

  他站在晨光里,刀懸在身側。天亮了,他卻沒有一點輕鬆。問憶在等一個時機——等憶匣餵夠了,等地底那個東西醒了,等他拿回那一脈的東西。

  青禾要在那之前,找到那道結。結在李家,在李沉淵封界口的地方,在蒙面人守著的地方。問憶能找到,他也能。

  他御空而起,迎著晨光,往祖祠飛去。

  晨光落在祖祠的瓦上,金燦燦的。李青禾推開門,供桌上,那三隻憶匣還在。

  他看了一眼,沒有動它們——問憶的餌,他暫時不碰。他繞過供桌,靈力探入石板縫隙,卻沒有立刻托起。

  地底那個東西,還在呼吸。他要找的結,就在它睡著的地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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