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憶站在殿門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等青禾回答,自己說了下去:「三百年前,李家有個先人,主張開界口。他說,界口那邊,不是只有魔——那邊也住著人,想過這邊來。」
「他輸了。」問憶說,「他被抹了名字,被趕出李家。他的後代,不敢姓李,一代一代,改了姓,把李家紋繡在貼身處,傳了三百年。傳到了老夫這裡。」
殿裡安靜了一瞬。李青禾緊緊抱著懷裡的玉。
他想說「你祖先是被逐的叛徒」,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夜,蒙面人轉身走進夜色,沒有辯解。他想起碑林里那塊被抹了名字的碑。
「少主看過老祖的碎片。」問憶看著他,「老祖記的,是魔潮。可門後面,不只有魔。老祖封門那年,見過門後的人——他怕了,才把門封死。」
「他要後人記住『為什麼封』——記住的,是門後的魔,還是門後的人?」
李青禾沒有答。他答不上來。他只記得老祖血封口的畫面,記得老祖說的半句——「界口那邊,不是只有魔」。
老祖知道門後不只有魔,還是封了門;蒙面人也說門後有人,被逐了三百年。兩個人都見過門後的東西,一個封,一個開——誰對?青禾想不明白,只能先把這個問題,連同懷裡的玉,一起按在胸口。
「老夫收憶,餵牆,讓界口醒。」問憶說,「老夫不是要放魔。老夫是要讓門開一道縫,讓門那邊的人,能過來。」
顧長亭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問憶,你祖上輸,不是因為主張錯。是因為他一個人,替一界人做了決定。」
問憶的眉,動了一下。
「門後是什麼,沒人知道。」顧長亭說,「你祖上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收憶餵牆,讓一城人忘事,就為了你祖上那句『門後有人』——你和你祖上,有什麼分別?」
問憶沉默了一瞬。他笑了,笑得很輕:「顧長老守碑,守出一張好嘴。」
他抬手。
沒有兵刃,沒有法訣——他虛虛一握,掌心憑空凝出一柄黑刃。刃身黑得發亮,像一汪化不開的墨。那是記憶凝的刃。問憶收了三百年憶,他的刃里,壓著三百年的人。
「老夫這一脈,等了三百年。」問憶說,「今日,誰也攔不住。」
黑刃落下。
顧長亭沒有躲。他往前踏了一步,雙臂在身前一架——沒有靈光,沒有法訣,他把自己站成一塊碑。
黑刃劈在他雙臂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震得殿梁簌簌落灰。他退了一步,腳下的青磚,裂開細密的紋路。
祠堂外的碑林里,傳來一片低沉的嗡鳴——幾百塊碑,同時應了一聲。顧長亭守了它們一輩子,這一刻,碑也在守他。
祠堂兩側,憶閣的白衣弟子涌了出來,人人掌心裡凝著一柄黑刃,圍向李青禾。
青禾護著懷裡的玉,沒有刀——刀丟在舊戰場那夜,他空著手,憶力裹著靈力,擋在身前。
第一道黑刃劈下來,他側身讓過,第二道劃開他手臂,血珠濺在青磚上。
弟子們不止他一個,他顧了左邊,右邊又亮起一柄黑刃。
「走!」顧長亭頭也不回地喊,「帶印走!」
李青禾沒有走。他握著玉,看著顧長亭的背影——灰撲撲的袍子,立在黑刃捲起的風裡,一步不退。他想沖回去,弟子們攔著,他沖不過去。
「走!」顧長亭又喊了一聲,聲音啞了,「青禾!老夫欠你爹一條命,今日,老夫還他!你走——」
問憶的第二刃,到了。
這一刃,顧長亭沒有接住。黑刃穿過他架起的雙臂,釘進他的肩頭。他悶哼一聲,血濺出來,濺在殿門上。
他沒有倒,反手抓住了刃身,死死抓住——黑刃上的記憶,順著他的掌心,往他識海里灌。他額上青筋暴起,還是沒有鬆手。
那些記憶在他識海里翻湧,有別人的念想,有問憶收了三百年的人間——他咬著牙,把它們一樣一樣,壓下去。
「老夫守了一輩子碑……」顧長亭咬著牙,一字一句,「練的就是一個『擋』字。今日,老夫替你擋這一回。」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李青禾的衣領,把人往祠堂外甩出去。那一甩,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李青禾被甩出殿門,落在碑林外的荒草里,滾了兩圈。他爬起來,要往回沖——祠堂里,顧長亭沒有退。他轉身,雙手按上那塊沒有名字的碑。
碑林里,青光暴漲。幾百塊碑,同時亮起來,青光連成一片,把整座碑林罩了進去。守碑人最後一法——以身為碑,以碑為陣。顧長亭把自己,和這片碑林,連成了一體。
「走!」他的聲音,從青光里傳出來,「別回頭!」
問憶的黑刃,劈在青光上。第一刃,被彈了回來。他皺了皺眉,第二刃落下,青光上裂開一道縫,又合攏。第三刃——縫沒來得及合上。
李青禾站在荒草里,看著那片青光,聽著顧長亭一聲一聲地喊「走」。他知道,顧長亭在用命替他擋。
他攥著懷裡的玉,轉身,往李家外跑。跑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碑林——青光里,顧長亭靠在那塊沒有名字的碑上,血順著碑面,一層一層地流。
「老夫這一脈……守碑……」顧長亭的聲音,斷斷續續,「守的不是名字……是叫人別忘……」
問憶的第四刃,落下了。
碑林里,青光大盛,又猛地熄滅。那塊沒有名字的碑上,顧長亭的血,糊住了碑面。名字是早就模糊的,如今,連碑面都看不清了。
問憶從碑林里走出來。白衣上沾了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碑意困了他這些時候,不算久,可也夠一個拼命逃的人,跑出很遠了。
他抬頭。夜色里,李青禾的遁光,早沒了蹤影。他放出神識,掃過十里,二十里——只有風,只有焦土,沒有那道氣息。
「跑得倒快。」問憶低聲說。他頓了頓,看向李家後院的方向,念了一遍那個名字,「青穗……你妹妹還在李家。你會回來的。」他轉身,往回走。
李青禾一路沒敢停。他御空掠過焦土,掠過亂石崗,身後的碑林方向,青光滅下去的那一刻,他知道了——顧長亭沒了。
他想哭,可眼裡幹得厲害,只有血在嘴角,一層一層地干。他記得顧長亭說過,碑林里那隻舊酒壺,每年給師兄溫一壺。往後,沒有人溫酒了。
他懷裡那方玉,貼著心口燙著,一下,一下,還在敲他的胸口。
李青禾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他落在一處無人的斷崖上,盤坐下來,把玉貼在胸口。
識海里憶核的光,順著心脈,往玉上走。
光走到一半,識海最深處,有人說話——不是一個聲音,是好幾個,疊在一起,隔著很遠,又貼著耳朵。
青禾猛地收住光,按著太陽穴,等那些聲音退下去,才敢再試。憶核認他,他也得認憶核——可認憶核的路上,有什麼東西,也在等他。
他要變強。他要在問憶把門打開之前,變強到能把門關上。
青穗的臉,他想不起來,可她的聲音還在;顧長亭的話,也還在。
他把這兩樣,連同懷裡的玉,一起按在心口。
夜風灌進他的衣袍。
斷崖下,焦土盡頭,落霞城方向的天空,透著一線暗紅的光——界口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