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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收屍的人

2026-09-19 18:06:56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白髮人問第二遍的時候,用的還是那句話:「那道結,你是接,還是不接?」

  李青禾沒有答。他握著印,站在三叔公身前。印上的光順著他的心跳亮著——那是昨夜才融在一起的,他自己的光。

  三叔公站在他身後半步,火鉗橫在身前。腳邊那道口的地底,紅光一明一滅,隔著土,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應答。

  白髮人負著手,也不催。他看了兩人一眼,先說起了別的事:「落霞城的人早撤空了。各宗帶走了能帶走的,把這座城和城底下的地脈,一起留給了老夫。」

  他說的不是城。李青禾聽得出,他說的是城底下那張網——網上的結不止這一處,白髮人埋了三百年,如今要一個一個點醒。

  白髮人看著那枚印,目光停了停:「印認了你的名字。可惜,你不接結,它在你手裡,就只是一塊燙手的鐵。」

  「你要的是門。」李青禾說,「主口你動不了,你就來動落霞城的分口。」

  「主口有大陣鎮著,有守祠堂的人跪了一輩子。」白髮人笑了笑,「落霞城的憶閣,老夫也早撤了——一間分號罷了。這樣的分號,老夫在大衍界各城,還留了幾間。」

  他說著,抬了抬手。地底的頂力又漲了一分,那線口子又裂開一線。魔氣湧出來的聲音,像一聲低啞的喘息。

  三叔公手裡的火鉗,攥得發白。他查過憶閣,查到分號就查不動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問憶一個人的買賣。如今才知道,問憶背後,還有一張他看不見的網。

  「你爹當年,也是這副硬骨頭。」白髮人忽然說。

  李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夫讓問憶去收他的時候,他到死都沒低頭。」白髮人看著他,像在欣賞一件東西,「你爹死前,還在想著怎麼讓你離那把鑰匙遠一點。可惜,鑰匙認的是血脈,不認人心。」

  李青禾握著印的手,指節發白。識海里,爹的記憶那層碎開的邊角,正一片一片地翻起來。

  那些邊角,是爹藏進記憶最深處的——連收憶的人,都沒能抽走的最後一點。

  「李守業。」白髮人轉頭,看向他身後,「老夫讓問憶收了你爹,又讓你替他收屍背鍋,背了三年。你恨不恨老夫?」

  三叔公沒有答。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乾澀的笑:「老奴不恨你。老奴恨的是自己——老奴到的時候,你爹已經空了。老奴只能替他合上眼,替他背這口鍋。」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李青禾問。

  「揭穿了,少主就要去找問憶。」三叔公說,「問憶背後是這個人。少主那時候才多大?老奴寧可讓少主恨老奴三年,也不能讓少主去送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李青禾。三年了,他每年清明去爹墳前坐一夜,把這句話在肚子裡嚼過無數遍。




  李青禾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什麼,說不出話。

  他想起爹,想起三叔公蹲在雨里替爹合眼的那個樣子。

  三年了,爹的墳前,三叔公每年清明都去——他守的不只是一座墳,是爹那句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白髮人沒有再等。他抬手,一股力憑空壓下來——比問憶深,比李青禾在祠堂外挨過的那一壓更沉。收憶的力,順著他的識海探進來,一寸一寸,要把他連人帶記憶,整個翻過來。

  李青禾咬著牙撐住。識海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這股力撞開了。

  

  爹的記憶,最後一層,碎了。

  他看見爹,比記憶里更年輕,坐在識海的光前,對面是老祖。光很靜。爹說:「我不做別人的容器。」老祖沒有說話,只看著他。爹站起來,轉身,走出那扇門,頭也不回。

  走出門之後,爹在門外的黑暗裡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回頭,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什麼也沒有。鑰匙不在他身上。鑰匙還沉在血脈深處,等下一個醒的人。

  他看見爹後來走過的那些年。爹查庫,查約,查界口,走過大衍界的許多城。爹去過望碑峰,在那塊刻著一萬兩千三百個名字的碑前,站了一整夜。每一座城裡的憶閣,爹都遠遠地看過,從不進去。

  爹把大衍界地脈網上的口,摸了個七七八八。到最後,他只差一件事——看清收憶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爹查到最後,回到落霞城——先去了那間藥廬,託付了一個老人,寫下一個「禾」字,然後離開。

  雨夜。官道。爹倒在落霞城外的雨里。記憶被人一段一段抽走,爹護不住別的,只拼死記住一樣東西——不是快跑,快跑是爹早就寫下的。爹最後拼命護住的,是一個名字。

  禾。

  爹到死,想的都是他。

  李青禾的眼眶,熱了。那股收憶的力壓著他,可他的識海里,爹的記憶正一段一段地立起來,像沉了多年的骨,一根一根接回原位。丹田裡,那輪元嬰的光跟著漲起來,壓著的修為,一寸一寸往上頂。

  他睜開眼,看向白髮人。

  手裡的印,亮了。不是他的光,不是老祖的光——是爹留在血脈里的那縷鑰匙的光,順著他的手腕,湧進印里。印紋大亮,一道光順著他的手臂劈出去,落在白髮人身上。

  白髮人退了一步。他低頭,看自己袖口被那道光照過的地方,焦了一片。他抬起頭,再看李青禾,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別的什麼。

  「……有意思。」他說,「你爹不肯當鑰匙,你也不肯。可你比你爹多了樣東西——你把這枚印,用成了自己的。」

  地底那線口子,已經裂開了兩指寬,魔氣嘶嘶地往外涌。白髮人看了一眼那道口,又看了看李青禾,笑了一下:「大衍界的網,老夫埋了三百年。少主守得住這一道口,守不住一張網。」

  他退後一步,身形淡下去,只留下一句:「少主快破境了吧?老夫等你破境那日,再來道賀。」

  白衣一卷,人沒了。

  魔氣還在涌。李青禾撐著身子,轉身,把印按向那道口。印光貼上去,魔氣被壓回一線。

  可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剛才那一記,把他體內的靈力整個攪動了。丹田裡,元嬰的力一圈一圈漲起來,壓不住。

  「少主——」三叔公上前一步,扶住他,「你要破境了?在這裡?」

  李青禾沒有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印紋還亮著,爹留下的那一縷鑰匙的光,在紋路里溫溫地轉。

  李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落霞城的夜風從廢墟間穿過來,帶著焦土的氣味。

  他爹託付過人的藥廬,半堵牆還在那邊;他爹倒在雨里的官道,就在城外;他守了大半年的這座城的城西,是他爹的故交守了一輩子的口。

  他在這裡,要破境了。

  天邊,有雲開始聚攏。雲是黑的,壓得很低,一層一層,往落霞城的上空滾過來。雲里有雷光在走,一道一道,在雲層深處壓著聲。

  三叔公抬頭看了一眼那雲,忽然笑了。他鬆開扶著李青禾的手,退後兩步,把火鉗往地上一插,轉身,面向那道口,坐了下去。

  「少主破你的境。」他說,「老奴替你看火。這一夜,火不會斷。」

  李青禾盤坐下去,把印擱在膝上。第一道雷光在他頭頂炸開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他閉著眼,讓爹的記憶和元嬰的光,在丹田裡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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