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隔壁院那媳婦就醒了。她照例走到牆角,彎腰去拿那兩副碗筷——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著那兩副碗筷,看了很久。她記得自己每天清早都要擺好這兩副,擺好之後,對著其中一隻空碗說話。可她忽然想不起來,她在等誰。
她坐下來,把碗筷擺好,又收起來;收起來,又擺好。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她坐在空凳子邊上,一遍一遍問自己:我這是在等誰?
她記得自己姓什麼,記得巷口那棵槐樹,記得界口開的那年城裡有多亂。獨獨那一塊空了,空得乾乾淨淨,連個影子都不剩。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想不起來。她開始翻箱倒櫃地找,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只知道丟了樣東西,丟得很重。
隔壁的人聽見動靜,過來問她怎麼了。她說不出。她拉著人家的袖子,讓人家幫她想想——她是不是忘了什麼人?
人家問她忘了誰,她又答不上來。她急得哭,哭了兩聲又止住,覺得為一件想不起來的事哭,太荒唐。
陣眼的異常,李青禾是最先察覺的。
他守的這片結界,凡人和修士擠在一處。這一夜他照例用神識巡過聚居地,掃到一半,停住了——有二十幾道識海,各空了一塊。
不是傷,不是魔氣,是整段被取走的。取走的地方平平整整,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他順著最近那道空的識海落下去,落進隔壁院的巷口,看見那媳婦坐在空凳子邊上,一遍一遍問自己等誰。
李青禾認得這媳婦。界口開的那年,她男人死在陣壁上,碑上的名字,是她自己一筆一筆刻的。那夜她哭到背過氣,也沒忘問一句:走得疼不疼?
如今她不哭了。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問自己:我這是在等誰?
李青禾蹲在門檻外,沒有出聲。先查那媳婦的識海:煮飯的記憶還在,巷口那棵槐樹的記憶還在,自己姓什麼的記憶也在——唯獨念想那一塊,空了。
「不是被魔潮傷的。」李青禾自語道,「是被人從記憶裡面,抽走的。」
回到陣眼,他把憶草從懷裡摸出來。這株憶草,是那年他在界脈口子邊上拔的。老伯教他認:持印者的血落土,長成憶草;憶草入水,能讓丟了記憶的人想起過去。
憶草他一直貼身帶著,沒捨得用,總想著留給更要緊的時候。
「試一試。」李青禾自言自語。
憶草入水,化開成一線淡青。他端著碗,蹲到那媳婦面前,把碗遞過去:「喝了,你就能想起來了。」
她喝了。怔了很久,忽然哭出來,喊出一個名字——她男人的名字。哭得渾身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我差點忘了他……我差點連名字都忘了……」
記憶回來了。可李青禾站在巷口,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數過,記憶丟失的不止這一戶——城東賣湯餅的老漢忘了什麼是鹽,巷尾的阿婆忘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結界裡一夜之間,二十七戶。
二十七段,全是同一類:不是吃飯走路的記憶,是念想——亡夫的臉,孩子的乳名,等了一輩子的人的名字。
第二十七戶,是個築基修士。他記得功法,記得敵手,記得仇人——獨獨忘了自己為什麼修道。他坐在門檻上,把一把舊劍擦了又擦,擦了一整夜,想不起這把劍是誰給的。
他的劍,是他娘用嫁妝換的。這話,他自己都忘了。
先救誰?媳婦是第一個。他把憶草水給了念想最重的幾戶老人,剩下的,他蹲在人家門口,一家一家地承諾,記,我會給你們種回來。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攥著他的袖子,問他拿什麼種。
他沒法答。他只有一株憶草,和一包草籽。草籽是種,不是藥——藥只能救一時,種,能長出救一世的東西。
把草籽放回懷裡,他沿著那些空掉的識海一路追下去,追到地脈的岔口,停住了。
老祖那道門的根,不在憶核上。它長在一張網上——一張沿著地脈鋪開、收過三百年念想的網。
憶閣的網。
蹲在岔口,指尖按著那道紋,他覺出一點涼:有人早把網鋪好了,鋪在老祖一定會用的地方。老祖以為自己在吸,其實是在一張別人織好的網上,替別人收。
「太爺爺。」他在識海里喊,「那張網——」
「老夫看見了。」太爺爺的虛影薄成一片淡光,聲音很輕,「網不是給老祖織的。是給老祖身後那個東西織的。」
「老祖身後,還有東西?」
「它吸得越飽,網那頭的東西,醒得越快。」太爺爺說,「孩子,你堵門堵不住,種回也種不完——你得先把網那頭的東西找出來。」
回到識海,他看著坐在憶核邊上的老祖:「你吸的,是他們最捨不得的東西。」
「捨不得的,才墊得穩。」老祖說,「老夫要活,腳下總得有東西墊著。尋常的記,墊不住。」
「你要活,就抽他們的念想?」
「老夫抽走的,是念想里的記憶。」老祖說,「念想還在——他們還是會在門口等,只是不知道在等誰。難受的是他們,不是老夫。」
李青禾握著那隻空碗,沒有說話。它說得對一半:等還在,人忘了在等誰。這比什麼都忘了,更磨人。
「你種得回幾個鎮子?」老祖在識海里問,「老夫有的是耐心。」
「你吸一段,我種回一段。」李青禾說,「看誰先到。」
他查了自己。爹的臉在,妹妹的名字在,老伯教他的火候在,太爺爺的聲音在。他一樣沒丟——不是他守得緊,是他記的人夠多,多到老祖的網一時抽不空。
識海里,老祖的聲音沉下去,沒有再響。
可李青禾知道,老祖聽見了——老祖抽了一夜,抽的是一座城最重的念想;自己種了一夜,種的是血里那份記人的本事。誰的網大,還說不準。這一局,他接下了。
那一夜,他在焦土裡種下第一排草籽。老祖在識海里看著他,開了口:「你用自己的血餵草,值不值?」
「你抽他們的念想墊腳,問過值不值?」
老祖沒有答。過了很久,它才說:「憶草長成,要些日子。老夫一夜,能抽空一座城。」
「那我就種得比它快。」
劃破指尖,把血滴進焦土。憶草是持印者的血落土長成的——他的血里,流著娘傳下來的那一份。他種下草籽,一株一株,埋進自己的血里。
天亮前,焦土裡拱出第一株芽。
李青禾蹲在芽邊,看了很久。
老祖的影子又厚了一層——種草的這半宿,老祖又吸了一夜。沒有去堵。堵不住,就不堵了。李青禾站起來,把剩下的草籽攏進懷裡:種完這一片,還得去別的城。
他忽然明白,太爺爺說的「出去走走」,走的不是路,是城。
一座城一座城地走,一株草一株草地種——老祖吸一段,他種回一段;老祖吸得再快,也快不過他種。
天亮的時候,李青禾背著草籽騰空往城外掠去。飛到巷口,那個媳婦站在門口,兩副碗筷擺著。
這回她沒有再問自己在等誰——她已經記起來了,她在等一個名字。看見李青禾,她點了點頭。
李青禾也點了點頭,沒有停。這一城的『記憶』種回來了,還有下一城。
遠處,憶閣分號的後堂,白髮人看著案上那幅網圖。圖上的線,今夜亮了一格——老祖用過的那一格。
「用吧。」他說,「網,本來就是給你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