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我是被鬧鐘吵醒的。
不是手機,是床頭那台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機械鬧鐘。鈴錘瘋狂地敲打金屬外殼,在六平方米的密閉空間裡炸開,像有人把一盒鐵釘倒在鐵皮鼓上,還嫌不夠響,又踹了一腳。我伸手去按,按了三次才按停。這破鬧鐘跟我沒什麼默契,它只負責響,不負責讓我醒得體面。
地下宿舍沒有自然光,永遠一個樣。頭頂的燈管昨晚滅了一根,只剩兩根勉強工作,光線慘白而疲憊,像被壓縮過的月光。空氣里那股鐵鏽味比昨晚更重了,混著從通風管道滲進來的液氮冷腥,冷得人鼻腔發乾。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的肺葉都快被這地方的空氣醃入味了。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恍惚覺得自己不是睡在宿舍里,而是睡在一台巨大機器的某個零件槽里。這感覺不準確,但很真實。
我坐在床沿,用了三秒鐘讓自己清醒。然後摸了摸左手腕內側。皮膚依然平滑,沒有新長出來的東西。只是那股癢意還在,極淡,像有隻螞蟻從血管里爬過去,又像有根極細極細的線在皮膚下面慢慢抽動。
我沒多想。
能怎麼想?一個無卦者,連身體出現異常感覺的資格都沒有。人家覺醒卦象是發燙、發光、甚至冒煙,我這兒就剩個癢。說出去像什麼?蚊子咬的嗎?還是地下室濕氣太重,長了濕疹?
刷牙的時候,水龍頭擰到底,出來一股暗紅色的鏽水,流了十幾秒才變清。我彎著腰,借著鏡子裡模糊的倒影看自己的臉。那面鏡子掛在牆上,比我年紀還大,邊緣被水汽侵蝕得斑斑駁駁,照出來的人像隔著一層霧。鏡中的青年臉色不太好,蒼白里透著青,眼窩陷得更深了。左額角有一小塊紅印,是昨晚臉朝下壓在枕頭上硌的。看起來就像被誰用拇指摁了一宿。
我用冷水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進領口,冰得我打了個激靈。然後穿衣,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T恤,外面套上灰黑色衛衣,下身穿深色工裝褲,腳上那雙運動鞋底紋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走在地面上幾乎沒聲。我繫鞋帶時停頓了一秒,先用左手繞一圈,再打結。結打得緊。
這是我爸教的系法。他說這樣結實。我那時小,學不會,他就蹲下來一遍遍示範,手指繞著鞋帶翻飛,嘴裡念叨:「繞一圈,穿過去,再繞,再穿。記住,人生也這樣,多繞一圈,不容易散。」
後來他失蹤了,我的人生倒是沒散,但繞得有點多。多到有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圈是必要的,哪一圈只是在原地打轉。
早飯是半包壓縮餅乾,就著涼水咽下去。餅乾硬而干,在嘴裡碎成粉末,像在吃一片片磨成粉的瓦。我一邊嚼一邊想,這東西的保質期可能比我的實習期還長。剩下半包重新用保鮮袋包好,塞進鐵皮柜子最下層。柜子里有半瓶老乾媽,已經見底了,瓶口結了層暗紅色的油膜。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瓶老乾媽是我上個月發的工資里唯一敢買的奢侈品。現在它也只剩一個魂兒了。
走出宿舍通道的時候,走廊里的燈正在作妖。地下十七層的輔助廊道比昨晚更冷,冷凝水順著管道往下滴,每隔幾秒就有一滴砸在後頸或肩膀上,涼得像針。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每閃一下,牆壁上的黃色警戒線就跟著跳一下,像是整條走廊都在抽搐。我走在這樣的光里,覺得自己像在一部三流恐怖片的片場。還他媽是群演。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那些被粉刷層覆蓋了一半的舊標語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有一條寫的是「安全第一」,只剩「全」字還完整,「安」字被一塊新漆蓋住了頭,「第」字乾脆只剩個竹字頭。我每次經過都忍不住想,這是在提醒我們「安全」呢,還是在暗示我們「不全」才是常態?還有一條更絕,只剩三個字:「新」「源」「量」。連起來讀像什麼新能源量的宣傳語,分開讀又像在說「新的源頭還量不出來」。這地方連標語都活成了謎語。
走廊里已經有人了。幾個夜班技術員靠著牆打呵欠,眼皮浮腫,手裡攥著咖啡杯。沒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沒主動開口。這是我在高能所十四個月里養成的默契,不被注意,是最安全的位置。像角落裡那台報廢的除濕機,不響,不亮,但也沒人抬走。
我先去了趟列印室。那地方在負十五層,要穿過兩段防火門和一條長長的坡道。坡道兩側堆滿了淘汰的設備外殼,金屬表面鏽跡斑斑,像某種史前生物的殘骸。空氣里有股燒焦橡膠的氣味,久久不散。我快步通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坡道里發出極輕的迴響。我一直覺得自己走路像賊。後來想通了,在這地方活著,誰走路不像賊呢。大家都是來偷點什麼的。有人偷前程,有人偷安穩,我偷一個關於父親的答案。結果十四個月了,什麼都沒偷著,倒是差點被這坡道上的鏽味嗆死。
列印室很小,燈光比走廊更暗。那盞燈管比宿舍的還老,發出的光帶著一種將死未死的紅,像一盞隨時要咽氣的炭。印表機是舊的,出紙口卡過一次。我蹲在地上拆開右側擋板,把卡進去的半張A4紙慢慢抽出來。紙上有幾行字,是昨天某人的派工單。我瞟了一眼,隨手捏成團扔進廢紙簍。簽到表打了一式兩份,A4紙,黑色加粗的標題,下面密密麻麻排著人名。我翻開檢查了一遍,確認人員名單沒有自己的名字。
沒有我。
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名字這玩意兒,在某些名單上出現與否,往往比本人活成什麼樣更說明問題。我今天能出現在這份表上才奇怪呢。一個無卦者,核心實驗組的人看見我估計都嫌晦氣。
周姐已經在那兒了,穿了一身筆挺的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口紅,像兩片被壓縮過的楓葉。她接過表,低頭翻了翻,又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從眼鏡上方漏出來,像在檢查一件擺放不當的物件。
「行了,去後庫吧。核心區今天不清空三次以上,你別上來。」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去三步,我忽然想,如果現在回頭問她一句「姐,你口紅什麼色號」,她會不會當場把我的實習評語改成「此人不宜留用」。算了,我還沒活夠。準確地說,我還沒找到我爸留下的答案,不能因為一個色號斷送掉。
走出地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七月末的陽光從高能所主樓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晃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台階上,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看。天藍得過分,乾淨得像被水洗過。幾朵薄雲懶懶地浮著,像沒擰乾的抹布。我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和地下的味道完全不一樣。有草木味,有柏油路被曬過的氣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氣。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讓我短暫地忘了那間六平方米的宿舍。也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不是設備,不是透明人,不是「無卦者」,是一個能聞到草木味的、活著的傢伙。
發布會開始的時候,我正坐在後庫門口的窄台階上。
那個位置是我自己找的。不在廣場上,也不在人群里,而是後庫旁邊兩棟樓之間的一條縫。坐在這裡,正好能看見廣場上大屏的一角,也能聽見音箱裡傳出來的每一句話。好處是不用跟任何人擠在一起,壞處是屁股底下的台階涼得能滲進骨頭裡。
廣場上人山人海。記者們的長槍短炮對準講台,鏡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幾面印有高能所徽記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我甚至看見兩個穿袈裟的和尚站在人群邊緣,一個舉著手機錄像,一個低頭念經。不知道是來蹭熱度的,還是真覺得這事兒跟他們的信仰有關係。
音箱的聲音從廣場方向傳過來,經過樓體折射,變得厚重而嗡鳴。我聽見白蘇的聲音,那個被稱為「五行轉化方程之母」的女人,語調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提前稱量過:
「今天我們站在一個門檻上。人類第一次,從真空中提取物質。」
停頓。
「這不是魔術,不是信仰,不是神話。這是科學。」
掌聲從廣場上湧起來,像潮水。無人機在半空中盤旋,鏡頭對準講台,紅色的信號燈一閃一閃,像無數隻俯視的眼睛。我沒鼓掌。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提不起勁。大概因為我很清楚,不管這扇門後面是什麼,我這種人大概連門縫都擠不進去。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腕內側,那處本該有卦紋的位置,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發布會持續了很久。白蘇講完,幾個我不認識的專家輪流上台,說話一個比一個繞。有一個說「五行元素的本質是信息對稱性的局部破缺」,我聽了三遍也沒懂。還有一個更絕,說「從明天開始,人類的歷史將分為『前轉化紀』和『後轉化紀』」。我在台階上差點笑出聲。歷史又不是蛋糕,說切就切。
但我沒笑。因為我看見廣場上有個人突然蹲下來哭了。不是記者,不是工作人員,是個穿著舊夾克的中年男人。他蹲在人群最外圍,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大屏幕。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可能就是另一個我,一個等了很久、等得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的人。
發布會快結束的時候,白蘇又說了幾句話。她說:「我知道,面對未知,很多人會恐懼。但請記住,人類每一次觸碰未知,都是因為相信自己有資格去問。」
她停了一下。
「而答案,從來只屬於那些敢把問題問到底的人。」
掌聲再次響起。我坐在台階上,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嚼了幾遍。嚼著嚼著,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不是因為她說得不好,是因為她說得太好了。而我,連問題的邊都摸不著。
發布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後庫方向走。廣場上那面大屏幕還亮著,上面滾動著幾行字:「五行轉化實驗,明日正式啟動。」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走。
下午的時光全泡在了後庫里。
我領了備用器材整理清單,單子長得像條尾巴,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時候自己卷了好幾圈。我把它折好塞進衛衣口袋,推著一輛嘎吱作響的平板車往後庫深處走。後庫是所里最不受重視的地方,面積大得能開運動會,但堆滿了淘汰貨和待報廢品,走道只留了勉強容一輛平板車通過的寬度。通風不好,灰塵厚得能寫字。頭頂的燈管隔三盞才亮一盞,暗得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我推著車往裡走,車輪碾過地面上的浮灰,發出一種沉悶的、像踩在厚雪上的聲音。
我有時候懷疑,整個高能所所有不要的東西最後都流到了這裡,包括我。
整理工作枯燥得讓人想給腦子拔插頭。我一件件清點那些廢棄的金屬箱、舊電纜、過期的冷卻液桶。箱子上積著厚厚的灰,我伸手一摸,留下五個指印,像在灰上簽了到。有些箱子重得離譜,我搬的時候膝蓋都在打顫,小腿肌肉繃得像要斷。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灰塵里,變成一顆顆暗色的珠子。我脫了衛衣圍在腰上,繼續干。
中途我停下來喝了一口瓶裝水。水是早上從宿舍灌的,帶著股塑料味和一點說不清的鐵腥。我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像在說服自己這水能喝。
老魏是在我快搬完第三排貨架的時候出現的。他騎著一輛電動滑板車,在狹窄的走道里左拐右拐,車筐里放著個保溫盒。遠遠地就沖我招手。
「林衍!歇會兒歇會兒!」
我放下手裡的金屬箱,直起腰。老魏把保溫盒往我面前一擱,蓋子掀開,一股肉香和米飯的熱氣同時撲出來。我愣住了。
「食堂今天中午剩的,我尋思你肯定又沒吃正餐。」老魏從車筐里又摸出一雙筷子,掰開,遞給我,「就一點,別嫌少。」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我接過筷子,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軟,紅燒肉肥瘦相間,油光四溢,一口下去滿嘴的油潤和甜鹹。那味道順著食道下去,像有人在我空了大半天的胃裡點了一盞燈。
「好吃不?」老魏問。
我點頭,又扒了一口。他笑了,圓臉上的肉堆起來,把眼鏡都擠得往上滑了滑。
「你呀,就是太悶了。」他收起笑容,壓低聲音,「我聽人說,這次實驗要是出了成果,整個高能所都要重新洗牌。你那個轉正評審,可能會提前。你懂我意思吧?」
我嚼著肉,想了想。轉正評審。提前。我能不能過,自己心裡有數。我來這裡十四個月,乾的都是最邊緣的活。誰會給我寫好評語?周姐嗎?她大概只記得我欠她的簽到表。
「我儘量吧。」我說。
老魏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多說,騎上滑板車走了。走之前回頭扔下一句:「這頓先記著,等你轉正了,再請你一頓大的!」
我沖他擺了擺手。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那個世界裡吃的最後一頓紅燒肉。
老魏走後,我又搬了幾趟貨。後庫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呼吸。熱。悶。灰塵在眼前飄,像下了一場永遠落不定的雪。我想起老魏說的「重新洗牌」。如果我被洗掉了,我去哪兒?回福利院?還是去外面隨便找個什麼活?現在外面世道變了,五行覺醒者越來越吃香,我一個無卦者,連搬磚都搶不過那些有土屬性加持的人。
算了。別想了。先把今天的活幹完。
我搬完一批低溫閥,正坐在一個舊木箱上喘氣。瓶裝水已經喝完了,嗓子幹得發苦。我抬頭看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挪。那鍾掛得有點歪,平時沒注意,這會兒看著,覺得它像在嘲笑我。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一道光。
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主實驗樓方向的觀察口——那扇平時用來監測液氦循環狀態的圓形觀察窗。光從玻璃後面漫出來,起先是白色的,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然後變成淡金色,像日出被壓縮成一條線,從那個方向拼命往外擠。
我愣住了。
我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那光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一條淡金色的殘影,像被燒出來的痕跡。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是:壞了,是不是誰把燈接錯線了。
然後,我整個人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