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恐懼黑暗,是因為黑暗中有東西在注視他。
卻不知,光里也有。
我在隔離室里數到了第七天。
之所以知道是七天,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超能力,而是因為那個穿隔離服的男人每天進來兩次,每次都會在平板上劃一下。他劃一下,我數一下。數到十四的時候,我就知道,哦,七天了。
「平板俠」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他進來抽血的時候,針頭比昨天溫柔了那麼一點。就一點。像有人把針從「直接捅」變成了「先比劃一下再捅」。進步。值得表揚。
「平板俠。」我突然開口。
他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今天星期幾?」
他沒理我。
「你不說話也沒用,我給你起了外號,叫平板俠。怎麼樣,酷不酷?」
他依然沒理我。但我注意到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角抽了一下。細微的,像被蚊子叮了。我在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間屋子裡什麼娛樂都沒有,逗平板俠成了我唯一的社交活動。雖然嚴格來說,這個「社交」是我單方面發起的。
他抽完血,收起工具,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星期四。」
門關上了。
我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笑了。右臉頰那個窩又跑出來。原來平板俠也不是完全沒救。他有幽默感。只是埋得有點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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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下午,白蘇來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沒有穿防護服,也沒有戴口罩。齊耳短髮,劉海用兩個銀色小夾子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那額頭比我人生中大部分選擇都乾淨利落。她手裡拿著一塊透明平板,像是塊玻璃,但屏幕上跳著我看不懂的數據流。
「林衍。」她叫我的名字,語氣很淡。像在念一個數據點的編號。
「白老師。」我很客氣。
她走到床前,低頭看著我。那種目光我見過。她看五行環真空腔體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冷靜、專注,像要把你拆成分子再重新組裝。說實話,被這種眼神看著,比被平板俠拿針捅還不自在。
「你的五行信息場強度,依然是零。」她說。
我點頭,像被宣布了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
「但你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個東西。」
我下意識把手往被子裡縮了一下。這動作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白蘇卻看見了。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被子上,又移回來。什麼都沒說,但我覺得她什麼都說了。
「我沒有見過這個符號。」她繼續,聲音平靜得像在讀實驗報告,「它不是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種。你在裡面看見了什麼?」
「光。」我說,「很多光。」
「還有呢?」
「不記得了。」
我撒謊了。
我清楚地記得每一卦轉動的樣子,記得那個空位,記得父親在虛空中嘴唇開合的每一個細節。但我不能說。不是不信她。是我連自己都還沒搞明白。一個連基本信息都沒處理完的人,憑什麼向別人敞開原始碼?
白蘇看著我,目光像在掃描。那種感覺就像被一台機器從頭到腳地量了一遍,連指甲蓋縫裡的灰都沒放過。我甚至覺得她能看出我在撒謊。
但她沒有拆穿。
「你知道『無卦者』意味著什麼嗎?」她忽然問。
「沒有修煉資格。」我說。這三個字我背了三年,比我自己的名字還熟。
「那是通俗說法。」白蘇搖了搖頭,「科學意義上,無卦者代表你的意識無法與五行信息場建立干涉。簡單來說,你的大腦波段和六十四卦的頻率構型不匹配,像一台收不到特定頻段的機器。」
我安靜地聽著。被稱作「機器」讓我不太舒服,但我忍住了。我早就是個機器了。高能所後庫的人肉搬運機。無卦廢物。現在不過是換個房間繼續運轉。
「但你在事故中被一道異常信息流擊中了。」白蘇抬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像在翻一頁看不見的數據,「如果你真的是零響應體質,你不應該被那道信息流『選中』。它甚至可能不會注意到你。可你偏偏被吞了進去,還活了下來。」
「巧合。」我說。
「科學裡沒有巧合。」白蘇的眼神終於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我的左腕處,「只有未識別的變量。」
沉默。
無影燈把我們的影子壓得很短,幾乎要貼進地面里。我甚至能聽見白蘇呼吸的聲音,很輕,很慢,像一台精密儀器在待機。這女人連呼吸都帶著節奏感,我服氣。
然後白蘇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她沒有回頭。
「你的名字在新聞發布會上出現過。」
我愣了一下:「什麼?」
「事故發生後,全球媒體都盯著這裡。有人在內部論壇上發帖,說你被一道光束擊中了,還活著。」白蘇頓了頓,「後來帖子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傳出去了。現在高能所外面的世界裡,有人叫你『零號』,有人叫你『天選之子』,還有人開了盤口賭你是什麼卦。」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賭我是什麼卦?」
「是的。賠率最高的是乾卦,一比一點五。最低的是謙卦,一比三十七。」
我徹底無語了。我被關在這破屋子裡,外面的人居然拿我下注。我算什麼?彩票?新股申購?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如果我是無卦者呢?莊家有沒有設這個選項?」
白蘇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無卦者的賠率,一比五百。」
「買的人多嗎?」我問。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反應問這個。可能是被關了太久,腦子裡的優先級系統出了故障。
白蘇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總覺得她眼睛深處掠過了某種極淡的光。像在實驗室里突然觀測到了一個不符合預期的數據點。
「不多。」她說,「只有一個人。」
「誰?」
「一個匿名帳號,用虛擬貨幣下的注。金額很大。」
「多大?」
白蘇沒有回答。她拉開房門,聲音從門縫裡透出去,像風:
「你手腕上的東西,不要讓別人知道。尤其是所外的人。」
「為什麼?」
「因為外面現在有太多人想知道答案。而答案一旦公布,賠率就沒了。」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不是開心,是荒誕。那聲笑在空蕩蕩的隔離室里彈了幾下,落回我自己耳朵里,乾巴巴的,像一塊被嚼過的餅乾。
一個匿名帳號。金額很大。賭我是無卦者。
這人是誰?
我腦子裡第一反應是父親。然後馬上否定。父親失蹤十年了,他的銀行卡、社交帳號全都被註銷,連福利院當年的檔案上都寫著「監護人失聯」。一個失蹤了十年的人,怎麼下注?
可如果不是他,誰會花一大筆錢,賭一個所有人都嫌棄的可能性?
「無卦者」這三個字,在外面的世界就是失敗者的代名詞。賭我是無卦者,賠率一比五百。這哪裡是下注,這分明是在我身上押注一個最不被看好的結局。
我想不通。但我的手心出汗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看看那個黑點,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別的方式。
等平板俠最後一次查完房出去,我躺在黑暗中,閉上眼睛。無影燈已經調暗了,只剩一盞小夜燈在牆角亮著,把房間泡成一種暗沉的琥珀色。我把左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放在心口上。手腕內側的黑點貼著皮膚,一點感覺都沒有,像塊早就枯死的井。
我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黑點上。
不是想它,不是看它,而是「進入」它。我小時候在福利院學過一點冥想,那是一個老義工教的。他說你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的腳趾頭,然後再想像自己的腳趾頭裡面。我當時覺得這老頭在騙我。腳趾頭裡面能有什麼?骨頭和血管。但現在,我把那個黑點當成腳趾頭。
起先什麼都沒有。只有呼吸和心跳,在耳膜深處一唱一和。然後是那種熟悉的癢。從黑點下面,很深的地方,一絲絲地往外滲。像有什麼東西被我的專注力牽引著,慢慢甦醒。
忽然,我的意識像被什麼輕輕一拽,整個人往下一沉。
眼前的黑暗變了。
不是普通的黑暗。那種黑里有東西在流動。像你閉著眼睛時,眼球深處那些亂竄的光斑,但它們更有序,更有方向。我「看見」了。不,我「感覺」到了。我的意識觸碰到了一扇門。那門極小,極小,就像那個黑點本身。但我知道,它後面有東西。
我試探著往前推了一下。
門開了。
裡面是一條河。
金色的河。
河裡的水全是由無數極細的符號組成,像一道碎裂的星帶,朝某個方向緩緩流動。有些符號我似曾相識,像是乾卦的爻,像是坤卦的爻,但比那些更原始,更混雜,像還沒被分揀的礦石。那些符號互相碰撞,發出一種極輕微的、類似風鈴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意識聽的。
河流沒有岸。或者說,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只剩一條模糊的線。我「站」在河面之上,又像「沉」在河水之中,分不清自己的形態。我只知道,這條河是有方向的。它朝著某個地方流去,而那個地方,似乎和我有關。
我順著河流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有一個很亮很亮的東西。不是燈,不是火。像什麼也沒有,但一切都在從那裡湧出來。那個東西的形狀我沒有辦法形容。它像源頭,又像終點。像一個不斷打開又不斷合攏的口子。
我想靠近它。
但下一秒,我被猛地彈了回來。
我睜開眼,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把被單浸透了。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屏幕上的數字跳成一片亂碼。我撐著床沿坐起來,嗓子幹得像吞了一口滾燙的沙子。
但我笑了。
不是那種荒誕的笑。是真正地、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笑。因為我終於知道,那個黑點不是一個點。它是一個入口。而我,林衍,被這個世界嘲笑了三年的無卦者,剛剛親手推開了一扇門。
雖然我還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但那扇門,是我的。
第八天,老魏來了。
他沒穿防護服,只穿了一件後勤組發的工作服,腦袋上歪歪地扣著頂鴨舌帽。一進門就摘了帽子扇風,肥圓的臉上全是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他一開口就壓不住嗓門,又趕緊捂住嘴,往門外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全所都傳遍了,說你被光劈了還沒死,現在關在這兒讓人研究。你怎麼回事?」
我靠在床頭,沖他笑了笑:「可能我皮厚,光不夠燙。」
老魏翻了個白眼。他走到床邊,從工作服內側掏出一個用錫紙包著的東西,塞進我手裡。還熱乎。我打開一看,是兩塊紅燒肉,底下鋪著一小撮米飯。
「食堂現在管得嚴,啥都不讓往外帶。這是我從後廚老劉那兒順的。」老魏抹了把汗,「你別聲張,吃完把錫紙藏起來。」
我看著那兩塊肉,忽然說不出話。
老魏見我不動,急了:「你吃啊!不會是光把你味覺也劈沒了吧?」
「沒。」我低頭,用錫紙當碗,用手抓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已經涼了一點,但油香還在。我嚼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種被關進這間屋子以後就逐漸遙遠的東西。
那是外面世界的味道。
「老魏。」我咽下肉,聲音有點啞,「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老魏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拉過椅子坐下,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亂。很亂。事故以後,不光是所里,外面到處都在出現怪事。有人走著走著覺醒了卦象,跟瘋了一樣在大街上放火。還有動物也不對勁。我表弟樓下那隻泰迪,以前見人就叫,現在成天蹲在陽台打坐,眼神跟得道高僧似的。我上次路過,它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當時腿都軟了。」
「狗成精了?」
「不好說。」老魏搖頭,「但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事。所里已經成立了應急小組,白蘇親自掛帥。我們這些後勤的,現在每天除了幹活還要做心理測評。」
我腦子裡浮現出那隻泰迪打坐的畫面。一個無卦者躺在隔離室里,一群動物在覺醒。這世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魔幻了?
「還有。」老魏忽然聲音更低了,低得我幾乎聽不見,「有人在查你。」
「誰?」
「不知道。昨天有兩個人來後勤,問你的宿舍在哪,問你平時跟誰來往,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老魏頓了頓,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我說你就是一個打雜的實習生,啥也沒有。他們沒再問,但我覺得他們不信。」
我沉默了。
外面有人查我。白蘇說有人下注賭我是無卦者。老魏說有人在打聽我。短短八天,我從一個透明人變成了各路人馬的焦點。這感覺不像被關注,更像被狩獵。
「你小心點。」老魏站起來,重新戴上帽子,「我下次來看你,你還活著,行不?」
「我儘量。」我說。
老魏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像擔心,又像告別。然後他揮了揮手,推門出去了。
我看著手裡的錫紙,上面還沾著一點油光。我把它折好,塞進枕頭底下。那裡已經藏著幾樣東西:父親的照片、一塊停了的電子表、半塊碎掉的壓縮餅乾,和一張寫滿小字的紙條。
這是我的全部家當。也是我和那個世界僅剩的聯繫。
晚上,無影燈調暗之後,我沒有再進入黑點。
我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小夜燈。它在牆面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光斑,邊緣模糊,像一輪化在水裡的月亮。我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七十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今天是父親的生日。
十月十日。
他已經失蹤十年了。按照法律,再等兩年,就可以宣告死亡。
死亡。這個詞我在心裡反覆嚼了十年,到今天還是覺得不對味。一個在你心裡還活著的人,法律卻要你承認他死了。這算什麼?系統強制註銷?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底下那些東西硬硬地硌著臉頰。父親的照片就隔著布料貼在我臉上,我甚至能感受到照片邊角那層透明膠帶的紋路。
「爸。」我極輕極輕地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只有隔離室的空氣,冷冰冰地裹著我。像一件濕透了的衣服。
我閉上眼睛。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我感覺到左手腕的黑點,輕輕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又像某種東西在回應我。
不。更像是在發問。
我屏住呼吸,把左手舉到眼前。小夜燈的光線很弱,但足夠讓我看清那個黑點。它還是那么小,那麼安靜。但我知道剛才不是錯覺。它在動。不是物理上的動,而是信息上的。它朝我發出了一個信號。那個信號翻譯成人話,大概就是——
「我在。」
我不確定那是我自己的幻覺,還是別的什麼。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間隔離室沒有那麼冷了。像有人在這片死寂里,朝我遞來了一根極細的線。
我攥緊了拳頭。
線在我手裡,雖然我看不見它。
但我知道,它會帶我去某個地方。也許是答案,也許是更深的黑暗。也許,是父親。
就在我即將睡去的時候,床頭的對講器忽然響了。白蘇的聲音,冷冷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貼在我耳邊:
「林衍,明天準備接受第一次『解卦檢測』。」
我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光斑還在,像一隻沒有表情的眼睛。
「白老師。」我的嗓子有點啞。
「說。」
「檢測之前,我能吃頓好的嗎?」
對講機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走了。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像被壓縮過的語調變化:
「看檢測結果。」
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行。為了那頓飯,我儘量當個人。」
對講機「咔」地一聲斷了。
黑暗重新吞沒房間。我躺在那裡,睜著眼睛,感覺左手腕上的黑點又輕輕跳了一下。這一次,我確定它在動。
而且,它很期待明天的到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