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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世

2026-09-19 18:18:29 作者: 無為坐者

  那頓飯,我吃了很久。

  不是捨不得那幾塊紅燒肉,是我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速度,去迎接一段新的日子。筷子在碗底划來划去,油星被我來回蘸了好幾次。旁邊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沒人催我。食堂阿姨過來收拾桌面,看了我一眼,也沒說話。

  後來那隻灰撲撲的小鳥飛走了。我也就放下筷子,出了食堂。

  天已經暗了。

  我站在食堂門口,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點涼。我回頭望了一眼一區的方向。那裡還有燈,冷卻塔在夜色里噴著白霧。再往上看,天是深藍色的,像一塊被人揉軟了的綢子,星星稀稀落落。

  剛回到隔離室,平板俠就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捏得有些軟了,估計是攥了一路。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把信封遞給我:「你的調令。白老師讓我交給你的。」

  我接過來。信封還帶著一點他掌心的溫度。紙面不新,翻來覆去的地方有幾道淡白的摺痕。封口沒粘,只折了一下。我捏了捏,裡面厚厚一疊,不像只有一張紙。

  「她人呢?」我問。

  「走了。」平板俠說,「今晚的飛機,去西南觀測站。她說明天你不用找她,直接按調令辦。」

  我點點頭,把信封打開。

  裡面是一張淺黃色的調令,抬頭印著高能物理研究所的紅頭字樣,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關於林衍同志崗位調整的通知》

  我「噗」地笑出來。林衍同志。這稱呼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聽。後庫那會兒,大家只叫我「餵」「那誰」「無卦的那個」。現在居然成了「同志」。還是加粗的。

  我接著往下看。

  因工作需要,經研究決定:

  林衍同志自即日起,由後勤保障組實習崗,調至所部綜合觀察組,任臨聘觀察員。

  日常辦公地點:三區宿舍區二號樓。

  工作安排:每日上午赴華夏魔獸生態與進化研究中心報到,下午赴城西舊棉紡廠後巷「安心坊」報到。

  崗位性質:臨時聘用,暫不定級,不納入編制。

  工資標準:按所部臨聘人員三級標準執行,每月一千八百元整。

  本通知自發布之日起生效。

  落款處蓋著高能所人事處的紅章,旁邊簽著一個我認不出是誰的名字。那一筆字寫得極草,像在趕時間。

  我把調令放到一邊。信封里還有東西。

  是一張對摺的紙條。不是所里那種列印紙,是從什麼本子上裁下來的,邊角毛糙,薄得能透光。我展開。上面的字極小,一筆一筆,寫得端端正正,沒有任何多餘筆畫,像從尺子上長出來的:

  林衍:

  三區二號樓已安排。上午獸研中心,找方重山。下午安心坊,找玄真子。

  每天去。不要停。

  你身上那個東西,不要和別人多講。

  

  我十天後回來。

  蘇

  我盯著最後那個「蘇」字看了幾秒。蘇。她就寫了一個姓。像多了少一個都嫌浪費墨水。我又看了一遍「不要停」三個字,筆畫格外重,紙背都凸起來了,像用手指頭在紙下面頂過。

  我輕輕把紙條折好,放進灰布袋。那位置,就挨著父親的照片。很輕,也很沉。

  「一千八。」我把調令折好,塞回信封,嘆了口氣,「漲了。後庫一千二。我這是升了。」

  平板俠沒笑。他只是在口罩後面看了我一眼,說:「你明天早上八點前,到三區二號樓找後勤的人拿鑰匙。」

  「好。」我把信封和紙條一起收進灰布袋,朝他揚了揚,「替我謝謝白老師。」

  「你自己謝。」他說完就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隔離室門口,把那張紙條又摸出來看了一遍。「每天去。不要停。」這四個字,像釘子。不是命令,是囑咐。我忽然覺得,白蘇這個人,雖然說話做事冷得像塊不鏽鋼,但她會在你沒看見的地方,把該鋪的台階一塊一塊鋪好。她不推你。她只是把路放在那,看你走不走。

  「暫不定級,不納入編制。」我又看了一眼調令上那行字。說實話,換了以前,我心裡多少會有點發涼。現在居然覺得還行。至少還有個「臨聘」倆字。臨,也是機會。聘,就是還有人用你。挺好。我這個月的目標,就是別把「臨」字熬成「辭」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地下十七層的燈還亮著。我閉著眼,心裡默念了一下調令上的那兩行地址:「上午,獸研中心。下午,安心坊。」念著念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平板俠又來了。

  這次他手裡多了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包子。他把袋子往我面前一遞:「吃完再走。」我接過來,還熱著。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條餡的。味道普通,但熱。我忽然有點說不上來。人被關久了,對「有人給你送早飯」這件事,會特別沒有抵抗力。

  「平板俠,你以後要是不幹這行了,可以考慮開個包子鋪。」我一邊吃一邊說,「我負責給你寫招牌。」

  他看了我一眼:「你還是想想你以後幹什麼吧。」

  「我以後啊。」我咽下包子,認真想了想,「先把今天過明白吧。明天的事,後天再說。」

  他難得地沒接話。但眼神軟了一點。也許是我看錯了。

  吃完以後,我把灰布袋背好,跟著他出了隔離區。走廊還是那樣白。白色的牆,白色的光。但我的腳步不再輕得像個賊了。我甚至故意讓鞋底擦了兩下地面,想留點聲兒。平板俠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說:「鞋太舊,不防滑。」他沒理我。

  第三道門打開的時候,光像一盆水一樣潑過來。

  我眯著眼,在門口站了幾秒。風從外面往裡灌,活的。有草味、泥土味、遠處不知道誰家做飯飄出來的油煙味。我深呼吸了兩下,肺里像有扇小窗戶被推開了。

  「走吧。」平板俠說。

  我邁出去。天藍得過分。藍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像這天空是專門為了我出來才鋪的。幾隻鳥從我頭頂飛過去,飛得很低,翅膀扇得很快,像在趕什麼熱鬧。

  「你自由了。」平板俠說。

  我轉頭看他。他還是那副樣子,浮腫的眼睛,沒有表情。但今天,他沒戴口罩。

  「其實你長得還行。」我順嘴說,「把口罩摘了以後,人樣多了。」

  他眼角抽了一下,像要反駁,又覺得不值得。最後丟下一句「去三區報到」,轉身就走。

  我沖他背影喊:「謝謝你的包子!」

  他沒回。步子也沒停。但我總覺得,他的後腦勺有點高興。

  高能所的地面,我其實很少認真看過。後庫的日子,永遠是天沒亮就下去,天黑了才出來。像只地鼠。今天大白天的,站在路邊,看著一區那棟白色圓頂大樓,二區那一排灰撲撲的辦公樓,三區舊舊的宿舍樓,我忽然覺得這個單位原來這麼大。大得有些地方,我可能這輩子都走不進去。不過沒關係,我慢慢走,說不定哪天就順進去了。

  一區是核心實驗區。五行環主體在那兒。樓體是白色的,頂是圓的,外面一圈冷卻塔,白氣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每次經過,都能聽見極低極低的嗡鳴,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一區的人很少在室外。他們出來,都是為了抽根煙,透口氣,然後很快又進去。

  二區是科研辦公區。樓不高,六七層,方方正正。窗戶擦得乾淨,反著太陽光。人最多,也最忙。白大褂下面永遠走得飛快。有人一邊走一邊看平板,有人站在樓門口爭論什麼,語速快得像在說外語。我路過時聽了一耳朵,有個女研究員跟旁邊人說:「這個數不對。」旁邊人說:「那就重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中午吃麵」。我在心裡點點頭。嗯,這地方跟我沒關係。至少現在沒有。

  三區,就是我現在要去的地方。生活區。樓層舊一些。牆是紅磚的,有些牆面爬著爬山虎,綠得發黑。樓與樓之間拉著細繩,上面晾著被單和衣服,風吹過來,五顏六色地搖。三區的人穿什麼的都有。有白大褂配拖鞋的,有工裝褲配雨鞋的,還有人穿著睡衣就出來倒垃圾。這裡最像人住的地方。

  我住的是東邊那棟,三樓。樓梯間有股淡淡的霉味,像下雨天晾不乾的衣服。聲控燈有點遲鈍,我上到二樓半它才亮,還「啪」地閃了一下,像被我的腳步嚇了一跳。我摸到宿舍門口,用磁卡刷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歪了門的舊衣櫃。窗戶朝南。我打開窗,風一下灌進來,把窗台上的灰吹起一小片。樓下有棵大槐樹,葉子茂得很,風一過就沙沙響。更遠處,是食堂的灰頂,和一排排晾著的衣服。

  我把父親的舊照片拿出來,靠在窗台上,讓光落在上面。照片裡他笑得那麼用力。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那酸還沒到眼睛裡就散了。我小聲說:「爸,我住上帶窗戶的了。」

  照片沒回我。風把樹葉吹得響了幾下,像在替他應聲。


  「還行。」我自問自答,「這日子,能過。」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從灰布袋裡摸出那支舊鋼筆。筆帽已經鬆了,擰一擰還能用。我在手背上劃了一道,沒出墨。又甩了甩,才寫出一點很淡的藍。我翻出一本從宿舍抽屜里找到的空白本子,黑色硬皮,邊角磨得發白。我在扉頁上寫下四個字:

  「出籠記。」

  寫完之後自己都笑了。中二得要命。但我沒撕。就讓它在那兒吧。說不定以後翻出來,還能笑一笑。我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記出來後的事。怕忘了。」

  中午我去食堂打飯,碰見了老魏。

  老魏這人,高能所後勤保障組的老油條,在食堂師傅里有極深的人脈,打飯時勺子從來不抖。他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但那張臉長得著急,看著像四十。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就眯成兩條縫。鼻樑上老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永遠蒙著層油光和霧氣。他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熱情。是那種不管你願不願意,他都能把你當自己人照顧的熱情。

  我在後庫那十四個月,能撐下來,一半靠壓縮餅乾,另一半就靠老魏隔三差五往地下送的那口熱飯。別人都說他是後勤的「百事通」,哪兒有廢舊器材,哪兒有吃不完的饅頭,他比食堂主任都清楚。他人緣極好,見了誰都能聊兩句。而且他有個毛病,說話大嗓門,笑起來整個食堂都能聽見。

  他看見我,像見了鬼一樣,差點把手裡的碗扣地上:「林衍!你出來了!」

  我退了半步:「嗯,出來了。」

  「我還以為他們要把你關到過年!」他嗓門大得整個食堂都回頭看。我趕緊把他拽到角落坐下。

  「白老師給我安排了住處。三區。臨聘觀察員。」我一邊說,一邊扒飯。

  「白老師?」老魏的眉毛擰成兩個球,「她親自給你安排住處?」

  「就是臨聘。」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先幹著,說不定哪天就讓我捲鋪蓋了。」

  「你別動不動就捲鋪蓋。」老魏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現在所里對你議論可多了。有人說你是『天選』,有人說你是『隱患』,還有人說你一頓吃八個饅頭。」

  「我哪次吃八個了?」我差點被青菜嗆著。

  「傳唄。這地方待久了,什麼都能傳。」他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說,「你出來了也不去找我,我都沒法給你接風。」

  「我剛出來不到半天。」我說。

  「那正好。晚飯加個雞腿。」老魏一揮手,像在替食堂做主。

  我笑了笑,低頭吃飯。三區食堂的菜味道一般,鹹的咸,淡的淡,但熱。熱飯熱菜下肚,人才算真正落了地。

  下午,我去了安心坊。

  城西舊棉紡廠,早就沒人開工了。廠房空著,窗戶爛了大半,幾根煙囪孤零零地戳在灰撲撲的天底下。我一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那條後巷。巷口有棵大榕樹,氣根掛下來,像一道很舊的帘子。我撥開帘子走進去,才看見那扇小門。門半掩著,門環上掛著個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

  「安心坊」

  我推門進去。

  院子裡有股藥味,混著舊木頭和香火的氣味。一個老人坐在廊下,穿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衫,手邊放著一把很舊的蒲扇。他看見我,不驚訝,也不寒暄。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小竹凳:「坐。」

  我坐下了。竹凳很矮。我坐下來以後,膝蓋幾乎和下巴平齊。我很想問他,這凳子是不是給貓坐的。但看看自己的腿,又覺得,怪誰呢,誰讓自己腿長。

  「你是林衍。」他說。

  「是。您是玄真子?」

  「嗯。」他搖了兩下蒲扇,「白老師讓你來的?」

  「是。」

  「她倒是信你。」老人看著我,目光像一口很靜的井。

  我這才知道,眼前這位玄真子,就是白老師紙條上寫的那個人。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

  「安心坊。」玄真子說,「安,是安頓。心,是心。合起來,就是讓那些亂了的人,有個能坐下來的地方。」

  「您開的?」

  「算是。」他語氣很淡,「我本不是醫。以前在大學裡教數學,後來五行氣出來了,我發現有些人被氣沖了,經脈亂得厲害,西醫看不了,中醫也摸不准。我就試著用推演數理的路子,幫人歸置歸置。一來二去,就開了這麼個地方。」


  「那您是怎麼歸置的?」我問。

  「不急。」他擺弄著蒲扇,「你先看。看人,看氣,看這個院子裡的所有東西。看完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點頭。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那張小竹凳上,看。

  院子裡人不多。一個年輕男人在角落裡熬藥,藥香和苦味混在一起。一個中年女人在擇豆角,動作很慢,像在給豆角做體檢。一個老太太靠在廊下打盹,陽光把她的銀髮照得發亮。還有一隻灰白色的貓,從牆頭跳下來,在我腳邊繞了一圈,然後蹲在窗台上,眯眼看我。

  我看見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浮著一層極淡的「氣」。年輕人的是淺青色,像春天的嫩葉。中年女人的是灰黃色,像曬乾的土。老太太的是灰白色,像舊棉絮。貓是銀灰色,像月光下的霧。

  我把這些講給玄真子聽。他聽完,點點頭:「不錯。但你看的,是『意』。人意。還沒看到最下面那一層。」

  「什麼是最下面那層?」

  「不變的那層。」他說,「慢慢看。不急。」

  我低頭看那隻貓。貓也看我。它眼睛綠綠的,像兩個很小很小的湖。我伸出手,它沒躲。我輕輕碰了碰它的頭。它閉上了眼。

  玄真子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只是搖了兩下蒲扇。

  風從巷口吹進來,榕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我忽然覺得,自己那顆一直懸著的心,落下來了一點。

  就一點。

  但這一點,已經夠我坐穩了。

  我看著那隻灰貓,輕聲說:「阿灰,以後我常來。」

  它「喵」了一聲,像在說:「隨你。」

  我笑了笑。天還沒黑,月亮已經出來了,淡淡的,掛在天邊,像在等我把今天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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