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三十分,路一鳴第一次懷疑這個世界瘋了。
這原本是獨屬於他的夜晚,一個人上到樓頂,靠在欄杆旁眺望這座山城。看挨家挨戶的燈一盞盞熄滅,看小車像螢火蟲一樣沿著公路彎彎扭扭地穿行,被房屋和山擋住視野,燈光時現時滅。看大山在沉默中佇立,聽滿山蟲鳴,他才能些許感覺到這個世界或許並沒有那麼孤獨。這也是距離高考只有三個月的他難得的悠閒。
不,或許並不難得。對於他這種差生而言,閒暇時光似乎一抓一大把,就連老師的目光都鮮少落在他這般普通孩子的身上,就像沒有人在意一條鹹魚的歸宿是餐桌還是垃圾桶。
所有人聽聞他將要高考時都會像固定刷新的npc一樣說一句:「高考加油。」
路一鳴倒想像鋼鐵造的汽車一樣,噸噸往嘴裡灌上幾桶汽油就能不知疲倦地奔跑,可他做不到。如果要給上帝創造的物種排個名的話,人類真是最嬌貴的造物,光有口腹上的滿足還不行,還得有精神上的豐滿才肯運作,路一鳴覺得他的腦子一定是少了些配件,否則他怎麼提不起半點加油的心思呢?壓力越大,路一鳴越是提不起勁,除了溜進網吧打遊戲,就是晚上摸上天台望著滿天星空發呆。
不過好在路一鳴已經習慣了他的平庸,也沒有在乎他的懶惰。至於是什麼時候習慣的呢?他也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個曾經做對一加一等於二被老師豎起大拇指、帶上小紅花誇讚,以至於走路回家都鼻孔朝天的小屁孩,長得越來越高,活得越來越矮。
路一鳴從沒見過他的爸媽,小時候每次放學的時候所有小朋友排成一條整齊的長列走出來,路一鳴總是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一聲聲汽車喇叭和呼喚聲響起,同行的小朋友們有的鑽進自家漂亮的小汽車裡,有的撲進爸爸媽媽的懷抱,人一個個地少下去,路一鳴走得越來越慢,直到身後空無一人。等路一鳴垂頭喪氣走到下一個路口時,一聲沙啞的自行車鈴鐺聲就會響起,路一鳴的爺爺總會咧起一個笑容招呼路一鳴上車,但那笑容怪怪的,仿佛笑容這種東西本不應該出現在這位老人的臉上。
路一鳴會爬上爺爺的三八大槓,在爺爺的吆喝和自行車吱吱呀呀的晃悠聲中慢慢朝家挪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爺爺再也載不動路一鳴。
路一鳴並不討厭爺爺,爺爺對他很好,見到他總是笑嘻嘻的模樣,可越是這樣路一鳴越覺得委屈,因為他只有爺爺。
有一次他被一群調皮的男孩子嘲笑沒有爸爸媽媽,路一鳴或許頭一次這麼勇敢,張牙舞爪地沖了上去,結果不出所料——被人揍得鼻青臉腫。
那是他頭一次見那個印象里笑容滿面的小老頭吹鬍子瞪眼,非得去學校討個說法。
路一鳴抓住爺爺布滿繭子的大手,努力含住眼淚,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一個勁往下流,他哽咽地問爺爺他的爸爸媽媽去哪了。
老人的氣勢一下子垮了下來,連同他的精氣神,那雙有力的大手顫巍巍起來,笨拙又溫柔地揉著路一鳴小小的腦袋,卻一句話也不肯說,路一鳴嚎啕大哭起來。他只記得那天他哭了很久很久,將老人的馬褂浸濕,將白天浸成黑夜,到最後筋疲力盡,在老人的懷裡沉沉睡去。
從那以後路一鳴再也沒問過老人這個問題,因為他不想再看到老人那般蒼老的模樣。
後來他第一次爬到天台的時候,曾經的委屈變成了喪氣,因為他有一個這麼好的爺爺,而爺爺卻有他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孫子。
至於那朵被他別在胸口整整一個星期都捨不得摘下的小紅花,直到褪色才小心翼翼藏在箱底的小紅花,連帶著他的驕傲,早已蒙了塵。
路一鳴也曾掙扎過,他覺得自己或許不應該如此平庸,於是他重振旗鼓、他信心滿滿、他一往無前,卻在剛踏入高中的第一場考試里意識到,自己只是千軍萬馬里的一個炮灰,連成為墊腳石的資格都沒有。少年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輸得一敗塗地。於是他漸漸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接受自己是個絞盡腦汁都解不出數學大題的笨蛋;接受自己是個無論怎樣擺動雙腿都跑不過別人的廢柴;接受了自己只是個愛看動漫愛打遊戲在虛擬的世界尋求一絲絲慰藉的屌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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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絲有什麼不好的?路一鳴有時也會這麼問自己,至少我自由!他會牛逼哄哄地在心裡呵斥一句,似乎那個走路鼻孔朝天的小屁孩又回來了。可同樣的問題去掉一個字,屌絲有什麼好的?路一鳴抓耳撓腮、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除了自由以外的詞,他翻來覆去把自由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的,到最後念成了孤獨。於是剛剛心裡建立起的萬丈高台轟然倒塌,小屁孩又變成了孤零零把自己鎖在房間,只會一個人半夜躺在床上偷偷摸摸抹眼淚的臭屌絲。
路一鳴討厭這個處處需要比較的世界,但他更討厭懦弱的自己。
或許只有站在房頂俯瞰整片山城的時候,少年才能偷偷做一回帝王,他大手一揮,哈哈大笑兩聲,看,這都是朕為你們打下的江山,而他的滿朝文武是誤闖此地的蜻蜓、蚊子、知了,以及一群貓貓狗狗,其中蚊子總是想與他親密接觸,被他怒目呵斥一聲奸臣,喊一句「拖下去打八百大板」隨後一巴掌送它們歸西——而招來這麼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只需要一盆貓糧和幾根啃剩的雞骨頭罷了,其餘的皆是義士,不,義臣。
他興致勃勃地向滿朝文武宣示帝王威嚴,將晾曬的衣服套進兩隻胳膊充當黃袍的長袖,隨後瀟灑一揮轉過身去。
「見朕親臨,為何不跪?」
少年偷偷瞄著沉迷乾飯的貓狗們,隨即偷偷溜過去,手動將一大群貓貓狗狗擺成跪拜的姿勢,雖然往往弄完了這個上一個就被打回原形,但少年還是樂此不疲,等忙完最後一隻最後再偷偷溜回去,擺好姿勢。
他乾咳兩聲清清嗓子,然後故作威嚴地說上一句:「免禮。」
周圍空無一人,自然無人回應。
這是初中的路一鳴最熱衷的事情,儘管他的江山區區方寸,儘管他的朝臣貓狗混雜,儘管這個帝王毫無威嚴,那又怎樣,至少在那一刻,他是王,絕無僅有的王。
說來可笑,這場扮演終止於鄰居的投訴他半夜擾民,當滿臉通紅的路一鳴意識到還有人能聽到他那威風凜凜的發言時,便火速終止了這場鬧劇。況且就算無人看見,如今的路一鳴也絕不會再套上衣服,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演出。直到現在,他每每回想起來這件事還是會羞恥得無地自容,搖搖頭,心裡暗嘆幾聲「年少輕狂」。不過索性無人看見過,不然他一定會絕望地人間蒸發。
但他還是喜歡來這裡,聽蟬鳴,賞明月,聞清風,看大山,叩本心。這裡是他的道場,裝著一整個青春的秘密。
可現在,他的道場裡闖進了個不速之客。他有種感覺,他的秘密要藏不住了。
凌晨兩點二十五分,路一鳴又在偷偷盯著QQ空間裡的女孩發呆了,長著一張貓臉的女孩正抱著一隻圓滾滾的胖橘貓對著鏡頭傻笑,午後陽光從窗台灑進來,正巧綴到女孩的秀髮上,明媚的笑容里偷偷藏著兩顆可愛的虎牙,看得人心裡暖暖的。
下面配文:「想把今天的陽光存起來,留給陰天的你。」
路一鳴手指抬起又放下,最後耗盡所有勇氣都沒敢點進那張照片,他怕留下所謂的足跡,所以只敢在照片外偷偷關注,至於點讚留言,這不是一隻偷偷注視別人幸福的小老鼠有膽子做的事情。像他這樣的人只配躲在陰影里,撿起別人掉落的麵包糠。只有在走了狗屎運的時候才會偶爾被其他人的光芒照耀,那時他會拼命進行光合作用,讓自己不至於那麼快枯萎。
儘管他知道那個「你」是他的可能連萬分之一都沒有,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浮想聯翩。就像中彩票一樣,總有人會為了那百萬分之一的概率去賭,因為就算失敗了他們也只會說一句,「我不過只花了一塊錢罷了。」
就這樣日復一日,他們妄想用數量去填飽概率,可他們不知道每一次嘗試都是百萬分之一,到最後只能一次又一次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路一鳴覺得他此刻手上就攥著一塊錢,只不過他沒有那個膽子去買一張感情的彩票,甚至不想讓人知道他有買彩票的心思。因為他不知道他存了三年的滿心歡喜淪落為一場空的時候,他該怎麼辦。
凌晨兩點二十八分,路一鳴熄掉屏幕,嘆了聲氣,抬眼望向天空,一道猩紅色的光芒划過天際。
他想起流星的傳說——岡格尼爾的槍尖帶著諸神的憤怒在天空撕開一條猙獰的傷疤,天穹流下一滴晶瑩的淚水,那是對將逝者的悲憫,無論身處何處,無論相隔多遠,當岡格尼爾找到你時,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了嘆息。而我們這樣的凡人啊,只能跪在神明偉岸的陰影下,俯身祈禱。
路一鳴盯著那道刺目的流星,背靠在欄杆上,雙手慵懶地搭著。他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因為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的話,為什麼他沒有被拯救?
「要是我被流星砸中的話,就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告白。」他想著。
真是無恥,如果他真的被流星砸中的話,大概率也就沒有明天了,更何況告白?如果沒被砸中的話,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站在陰影里,做那個無關緊要的同學,在若干年後漸漸淡出她的記憶里。
說不定他們會在許多年後的某個街頭重逢,就像偶像劇里演的那樣,她風華正好,一身素白的連衣裙搭上甜甜的微笑,路一鳴功成名就,一身筆挺的西裝,打上規整的領帶,只差將成功刻在身上。那時路一鳴便能掛上一抹自信的笑容,一臉輕鬆寫意地說上一句:「好久不見。」
到時一切都是嶄新的開始,他也會擁有別人羨慕的幸福……嗎?
騙你的,現在的他在她的心裡都只是淡淡一抹劃痕罷了。
凌晨兩點二十九分,那道猩紅的流星像被人擊落般在空中九十度轉彎,並以一個詭異的速度向下俯衝。
路一鳴揉了揉眼睛,用力狠狠在自己的胳膊上掐出紅印,真實的疼痛提醒著他不是在做夢。
猩紅的光芒愈發刺眼,直直衝向他的頭頂。
路一鳴拿出手機想通知在樓下睡覺的爺爺,但看到這顆流星詭異的速度時選擇了放棄。
太快了,根本來不及。
路一鳴的心臟砰砰直跳,看著越來越近的紅色光斑,思緒翻飛,回顧自己短短的人生,他嘆笑一聲。
「真是窩囊。」他強顏歡笑,雙腿癱軟,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到最後他索性平躺在天台上,閉上眼接受著命運的審判。
「還沒告白的呢。」他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荒謬的一句話,回過味來的他覺得自己簡直窩囊透頂。
凌晨兩點三十分,那道命中注定的猩紅光芒劃破漆黑的夜空,帶著命運的約定衝到了路一鳴身前。如同騎士永遠會追隨他們的王,而追隨路一鳴而來的,是一份契約,是孤獨和——死亡。
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路一鳴大口喘息,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濕,他緩緩睜開雙眼,周遭的世界變成猩紅一片,所有的一切像一盤卡頓的磁帶,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世界靜得只剩下他一人。
這世界瘋了,他在心裡顫抖地嘶吼。
一卷古樸的羊皮紙緩緩展開,上面用血寫著人類看不懂的文字。
不過看格式這應該是一份契約。
路一鳴看懂了一部分,或者說他不得不看懂,看見這些文字的第一眼他就如醍醐灌頂般明白了這份契約的意義。
這是一份惡魔契約:
以血為引,以靈為契,以吾之名,見證此約——
以汝之喜,易吾之漠;
以汝之怒,易吾之冷;
以汝之憂,易吾之輕;
以汝之思,易吾之明;
以汝之悲,易吾之笑;
以汝之恐,易吾之堅;
以汝之驚,易吾之恆。
後面的文字路一鳴無法理解,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這份契約的簽名處已經填過了,是一個小小的手印。
這樣看來,與其說是讓路一鳴簽署這份契約,倒不如說是宣示主權。
羊皮卷化作一道光芒不講道理地闖進路一鳴的腦海,猩紅色的光芒退散,世界恢復成原樣,只剩昏迷的路一鳴倒在天台。
年少的王倒在他的國土裡。
路一鳴不知道的是,流星還有另一層含義:當岡格尼爾划過天際時,也意味著另一件事——神戰,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