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我們先後派出了五撥人探路，現在全都安全返回了，但無一例外，都沒能找到來時的路標。」
淡黃色的燃氣燈火在夜風中搖曳，阿隆環視著探險隊的所有成員，語氣不急不緩。黑暗中，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穿透了營地里令人窒息的寂靜，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巫師邁爾斯·瓦羅盤腿靜立在他身後，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他的兩名扈從沉默地佇立在他身側。蘭斯坐在帳篷入口旁，艾瑪等四名戰士將他護在中間。其餘戰士，負責警戒的或面朝外警惕佇立，或伏在營地邊緣的濃重黑暗裡；沒有任務的則三三兩兩席地而坐，彼此靠著。
「回顧我們的行程，在抵達此地之前，為了避開荒野巨魔，我們繞了一段不小的彎路，但最終準確無誤地回到了正途。然後我們順著路標行進了一小時四十一分後，踏入了『集體欲望之地』。脫離那片區域後，我們走出了一個弧形路線。按常理推斷，我們偏離正途的距離絕不應該太遠。」
阿隆略微停頓，目光沉凝，繼續說道：
「但我們探路的兄弟已經搜遍了周邊極大的區域。目前，我們不僅沒找到來時留下的路標，甚至連本該出現的標誌性地形，如風吹石、山坡、石堆，都沒有找到。」
他再次停頓，視線緩緩掃過燈光下那些或明或暗、緊繃的臉龐。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傾聽，等待著他的下文。
「因此我判斷，在我們經過之後，這片區域發生了異變，空間出現了分裂。我們現在，已經走進了一條全新的空間分支。所以，無論我們在這邊如何搜尋，都不可能找到來時的路。而從我們之前的行進路線來推斷，『集體欲望之地』極有可能就是這些空間分支的交匯點。」
阿隆的語氣放緩了些許，卻更顯沉重：「我相信每位兄弟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重返『集體欲望之地』，從那裡找回正途。但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希望每位兄弟都能再仔細想一想，我們是否還有其他選擇。」
營地內一片死寂，只有燃氣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第一次參加探路行動的馬丁下意識地蠕動了下嘴唇。阿隆的目光立刻精準地鎖定了他：「26號，你有什麼想說的？」
馬丁遲疑了片刻，才鼓起勇氣開口：「有沒有可能……我們現在其實是陷入了一個大型幻象之中？」
幾位老隊員聞聲偏過頭，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雖然那眼神里沒有責備，讓馬丁有些緊張。
「這個不可能。」阿隆的回答乾脆利落，「你有時間，可以找其他兄弟請教一下。」
馬丁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訕訕地低下了頭。
阿隆的目光再次掃向眾人。
蘭斯用手按摩著自己的大腿。他其實也不明白為什麼「大型幻象」的假設不成立，但他沒有開口。這具身體的原主探險經驗並不豐富，在第二小組中一直擔任盾劍戰士——也就是純粹的肉盾。面對這種關乎全隊生死的致命危機，他確實沒有發言的資格。
艾瑪斜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疑問。但此刻營地里的氣氛過於凝重和安靜，她不便當眾為他做解釋。
「空間異變造成分裂，動靜絕不會小。我們距離這裡最遠不超過兩天半的路程，為什麼我們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大概是因為我們當時正困在異種空間裡。」阿隆答道，「我懷疑，異種空間的出現，本身就是這場異變的一部分。」
「那為什麼判定是空間分裂，而不是空間斷層？」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
這一次，大部分人都抬起了頭。這顯然是大多數經驗豐富的探險者心中都有的疑慮。蘭斯沒有抬頭，卻將耳朵豎得更高。通過檢索著原主的記憶，他找到了關於「空間斷層」與「空間分裂」的概念。
這就好比一條河與大海相連。空間分裂，是這條河突然分出了一條支流，流向了某個湖泊，順著支流永遠無法抵達大海；而空間斷層，則是這條河突然改了道，從另一條全新的路徑流向大海。但無論是分裂還是斷層，空間是不會被切斷的，就如同水流始終以某種路徑與大海連通。
阿隆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奈：「事實上，我們無法區分究竟是空間斷層還是空間分裂。這隻有回到『集體欲望之地』，才能做出判斷。」
空間斷層和空間分裂的危險程度有著天壤之別。若是空間分裂，他們只需找到正途所在的空間分支，便能重返正軌；但若是空間斷層，則意味著原來的正途已經徹底消失。雖然肯定還有辦法回到無夜城，但在茫茫黑暗中根本無從定位方向，幾乎不可能找到出路。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原地求生，等待無夜城派出救援隊，重新開闢出一條正途。而這個等待的過程，將會極其漫長。
阿隆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沉聲道：「我現在的決定是：由我帶領四個人，前往『集體欲望之地』進行探索。營地這裡，交由副隊長威廉負責。我相信每個人都能理解，這一次行程極其危險。所以我希望有志願者主動站出來；如果沒有，我將直接指派。」
全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我給大家十分鐘思考時間。十分鐘後，我開始指派。」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4號保羅站了起來，沉聲道：「我去吧。在這個隊伍里，我的年紀最大。我曾親身經歷過『集體欲望』，並且活著走了出來。」
阿隆點了點頭。事實上，保羅正是他心中指派的第一人選。
緊接著，5號安德烈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說太多廢話，只是簡短有力地吐出三個字：「我去。」
又過去了一分鐘。
蘭斯站了起來。
阿隆立刻搖頭，語氣不容置疑：「蘭斯，你不能去。」
邁爾斯站起身來：「蘭斯兄弟，我理解你的熱情。但你現在是我們無夜城，乃至整個人類最珍貴的財富。無夜城在冊的正式巫師一共37人，就算加上所有巫師學徒，沒有一個具備聖光的能力。事實上，自黑暗時代以來，覺醒了聖光天賦的，除了你，就只有我已逝的太爺爺伊萊亞斯。無夜城和人類能夠得以擴張，他的聖光能力有著極其重要的貢獻。在你真正成為真正的巫師之前，我絕不同意你參加任何冒險。」
雖然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裡透出了理解。
蘭斯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向眾人：「各位，請先聽聽我的理由。」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響起：「今天上午，我是隊伍里唯一在欲望幻象中沒有迷失的人。我認為，我的覺醒讓我具備了抵抗幻象的天賦能力。正因如此，我認為我應當參加這次探索。」
邁爾斯怔住了。
他轉過頭，與阿隆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全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