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剛睡著,就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撐起身子,門外傳來盧卡斯焦急的喊聲:「威爾金斯閣下,邁爾斯·瓦羅閣下找您!」
蘭斯下意識抬手想看時間,他這才想起,那塊探路者制式的腕錶早已作為裝備交還了。
被子單薄,寒意滿屋,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這具身體,確實變弱了。
來不及細想,敲門聲愈發猛烈,邁爾斯的聲音也響起來了。蘭斯連忙應了一聲,趿拉著鞋起身開門,只見邁爾斯、盧卡斯和保羅三人地站在門外。
「出什麼事了?」
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上下打量他一會,才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蘭斯一頭霧水:「我?沒什麼問題啊。」
「還沒什麼問題!」
邁爾斯一把推開他,大步跨進屋內。他環視四周,眉頭緊鎖,隨手將牆上的燃氣燈旋鈕擰到最亮,語氣嚴厲:「壁爐為什麼不點?」
「我不會用。」蘭斯老實回答,他確實還沒搞清該怎麼點燃這個壁爐。
「胡鬧!不會用怎麼不叫人!」邁爾斯的斥責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蘭斯被罵得更加茫然。
盧卡斯快步上前,熟練地將另外三盞燃氣燈也悉數點亮。
按照無夜城的律法,只要房內有人,燈火便不可熄滅。蘭斯之前只留了一盞,還調得極暗,此刻四盞燈齊明,刺目的光亮瞬間驅散了所有陰影。
保羅徑直走到壁爐前,手指在幾個隱蔽的機關上靈巧地撥弄了幾下。不過片刻,橘紅色的火苗便「噗」地一聲竄了起來,溫暖的火光映亮了眾人的臉。
幾乎是同一瞬間,蘭斯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波動從火焰中傳來——火靈也跟過來了。
邁爾斯轉過頭對著盧卡斯道:「盧卡斯,現在立刻去拿你的名冊,馬上給蘭斯安排貼身女僕,今晚必須到位!」
蘭斯一把拽住正要轉身的盧卡斯,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了?」
邁爾斯道:「火靈閣下告訴我,你剛才已經處在變異的邊緣了!從現在開始,任何時刻你都不准一個人獨處!」
「什麼?!」蘭斯驚呼出聲,他側頭看向壁爐,確信火靈還在注視著自己,「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房間中央憑空浮現出一幅畫面。視角來自牆上那盞燃氣燈:
昏暗的房間裡,蘭斯裹著薄被蜷縮在睡墊上。不知何時,畫面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似乎一層淡淡黑霧悄然遮住了畫面,並且在漸漸地越來越濃,越來越黑,畫面也越來越朦朧,朦朧中蘭斯身體似乎在扭曲,在拉長,在變形。
突然,蘭斯翻了個身,畫面驟然清晰,一切恢復正常。可沒過幾秒,黑霧再次開始遮蔽畫面,又開始變濃變黑。蘭斯猛地坐了起來,畫面再度清晰。他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好冷」,重新裹緊被子躺下,黑霧再度浮現,這時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整個畫面戛然而止,然後消散。
邁爾斯一把推開蘭斯,對著盧卡斯喝道:「還愣著幹什麼!馬上去!」
「等下!」蘭斯急聲喊道,「教授,難道有一個人陪我一起睡覺,就不會出這種事?」
「等下給你解釋!盧卡斯,去!」
蘭斯再次拉住盧卡斯的胳膊,鼓起全部勇氣說道:「我……等我成為正式巫師,我想讓艾瑪成為我的扈從。如果她看到我身邊有個貼身女僕,她……她會怎麼想?」
盧卡斯剛想笑,嘴裡才吐出一個「你」字,便看到了邁爾斯和保羅驟然變化的臉色。他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蘭斯鼓足勇氣說完這番話,正覺得臉頰發燙,卻猛然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對勁。這幾人看他的眼神,沒有嘲笑,沒有鼓勵,反而似乎透著一種深深的擔憂。
壁爐里的火光微微一晃,火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過了一會,邁爾斯道:「盧卡斯,去拿名冊,順道讓樓下送幾杯水上來。保羅,蘭斯,坐下,我們談談。」
他走到窗前的石桌旁坐下,蘭斯滿心困惑地在他對面落座,保羅則沉默地坐在了外側。
就在這時,他再次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波動——火靈回來了。
邁爾斯注意到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壁爐,清了清喉嚨,道:「火靈閣下又回來了?好吧,我們談談。」
他想了想,組織了下語言:「我想說的東西,在《神秘學緒論》這門課里其實都會講到。但你跟那些學徒不同,你已經是正式巫師了,所以提前我跟你說幾個重點。
「蘭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巫師其實是一門高危職業。我們隨時都處在失控和變異的邊緣。你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
「預防失控和變異,有一個最根本的辦法——設立錨點。
「這個錨點可以是任何東西:信念,理想,也可以是一件具體的物品,或者一個具體的人。但它必須做到一件事——在你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時候,它能讓你記起,你是一個人。」
邁爾斯看了蘭斯一眼:「你沒聽錯,是讓你記得,你是一個人,不是變異生物,不是異物,更不是神。
「有了錨點,當你感覺自己在飄、在變、在迷失的時候,你會想起你還是個人,從而把你從混亂里拽回來,在驚濤駭浪中把你固定住,在無盡的迷茫中給你一個方向。」
這時,敲門聲響起。保羅起身開門,端著一個鐵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四杯清水。他將水杯一一放在石桌上,又轉身將鐵盤送出,這才走回來坐下。
邁爾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繼續道:「蘭斯,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有人陪著睡覺就能對抗變異。因為在你的潛意識裡,你知道身邊有人,你就會下意識地維持『人』的形象和認知。
「但是,」他放下水杯,「這其實是以你『明確記得自己是人』為前提的。而隨著你越來越強,這個前提會越來越靠不住。因為力量會腐蝕認知,你遲早會開始覺得,自己不再是人,甚至覺得自己是神。」
他抬眼看向蘭斯:「所以,你現在就必須開始建立自己的錨點。但,有些東西,絕不能作為錨點——比如愛情。」
邁爾斯停頓了片刻,目光看向牆上的燃氣燈:
「我的父親,十二歲在訓練營覺醒天賦,十四歲成為初階巫師,那是有史以來絕無僅有的天才。十八歲那年,他和我的母親結婚,他們是青梅竹馬。我在他四十歲那年出生,那時,他已經是大巫師了。
「但是,我的母親因為生我,去世了。
「那一天,我的父親崩潰了。他的錨點碎了,他變異了。據說,那一天,他毀了小半座無夜城。」
邁爾斯的語氣平靜,蘭斯卻被震得他久久無法言語:
小半座無夜城?
房間裡靜默了數分鐘,邁爾斯忽然轉頭對著壁爐道:「火靈閣下,請你轉告無夜城首席巫師塞拉斯·瓦羅閣下,我,高階巫師邁爾斯·瓦羅,請求他親自出面,把探路人34戰隊的中階戰士艾瑪·鮑爾安排到城防軍擔任戰術教練,並給與她1000元獎勵,以此感謝她為無夜城培養了一位正直、善良的聖光巫師。」
蘭斯愕然抬頭看著邁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