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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上課

2026-09-19 21:12:48 作者: 一隻工蟻

  蘭斯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央。

  這間教室並不算寬敞,最前方的牆壁上嵌著一塊黑板,黑板下方是一張厚重的石桌,那是屬於老師的位置,教室的門便開在這張石桌的左側。面向講台,三排三列,整齊地擺放著九張同樣的石桌。和大部分公用建築一樣,這裡沒有窗戶,只在牆壁頂端留了一排通氣孔。空間雖不大,光線卻極為充足——兩側牆壁各掛著四盞燃氣燈,黑板上方還懸著三盞,將整間教室照得通透亮堂,連一絲陰影都難以藏身。

  蘭斯來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他一個人。這是他故意來早的。儘管昨夜與莉娜同榻而眠,但那種尷尬感並未隨著天亮而消散。他留下一百元錢,讓莉娜去清理房屋、添置些生活用品,又把中午巫師餐里的紅果也留給了她,然後他就跑出來躲進了這間教室。

  坐在石桌前,蘭斯的思緒卻還停留在另一件事上。他昨晚睡得極沉,直到中午才醒。這讓他有些納悶——明明是和陌生人共處一室,自己怎麼能睡得如此毫無防備?

  這個困惑還沒理清,腳步聲便陸續響起。最先到的是個小胖子,年紀看著不大,被雜役領著進來,坐在了蘭斯同排靠門的位置。他看了看蘭斯,兩人都有些拘謹。沉默了片刻,還是小胖子先開了口:「您好,我叫萊納·霍費爾。」

  「您好,蘭斯·威爾金斯。」

  「你就是那個覺醒了聖光的戰士?」萊納胖胖的臉上浮起笑意,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蘭斯點頭:「是的。你聽誰說的?」

  「克拉拉姐姐,」萊納笑道,「她的消息最靈通了。」

  蘭斯想起在哨聲旅店見過的那個金髮女孩,便問:「克拉拉·尤納?你跟她很熟?」

  「我們在同一個訓練營,」萊納答得自然,「她人很好,最會照顧人。」

  蘭斯微微意外,正想再問,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被雜役帶進來,被安排在第二排。

  最後進來的是克拉拉。她臉上依舊帶著幾分倨傲,只朝萊納點了點頭,目光卻在蘭斯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長。隨後她轉身走出教室,在門口與雜役低聲說了幾句,蘭斯隱約聽見,她是對座位的安排有些不滿。

  瓦萊里婭·恩圖是踩著點進來的。她在講台後的石桌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個人。四個孩子看到傳說中的大巫師,難掩興奮,坐得筆直,而蘭斯神色平靜。

  她清了清喉嚨:「現在,我們開始上課。我要給你們講的這門課名叫《神秘學緒論》,你們每個人都必須取得滿分,才算合格。」

  她的發音清晰,完全沒有口音。蘭斯坐正身子,將第一塊蠟板放平,拿起刻刀,準備記錄。

  瓦萊里婭繼續道:「神秘學,是由我們人類第一位巫師卡絲蓓·塔爾海姆創立的。你們在訓練營學過文法、歷史、數學和自然原理四門功課,應該清楚它們各自在研究什麼。那麼我現在問你們一個問題——」

  她的目光掃過五張面孔,最終落在蘭斯身上:「蘭斯·威爾金斯,你來回答。神秘學,是研究什麼的?」

  蘭斯有些窘,他在四個孩子的注視下站起身,硬著頭皮道:「對不起,閣下,我不知道。」

  瓦萊里婭抬手示意他坐下:「回答問題不必起身。我只是個在神秘道路上先行一步的人罷了。」她頓了頓,轉向克拉拉,「克拉拉·尤納,你說。」

  

  克拉拉揚起下巴,聲音清亮:「答案就是『不知道』。」

  蘭斯意外地側頭看她,金髮女孩一臉自傲地迎上瓦萊里婭的目光。

  「很好。」瓦萊里婭點頭,又看向萊納,「萊納·霍費爾,你說說,為什麼是『不知道』?」

  萊納明顯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桌邊緣,但還是開口答道:「知道『為什麼』,那是自然原理的範疇。神秘學不可能知道『為什麼』,所以神秘學到底研究什麼,我們不知道。」

  「非常好。」瓦萊里婭目光掃過蘭斯,她注意到蘭斯眼裡的困惑,於是繼續點名,「伊索爾德·切爾尼,你能說說,戰士和巫師有什麼不同嗎?」

  坐在蘭斯身後的伊索爾德輕輕甩了一下柔順的黑色長髮,聲音柔和舒緩:「戰士雖然擁有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戰技繁多且強大,但他們的力量始終源於血脈、肌肉和骨骼,終究可以用自然原理來解釋和研究。而巫師的法術,完全不符合自然原理。我們能判斷一個人是普通人還是戰士,能為戰士制定明確的進階途徑,但我們無法預知誰會覺醒巫師的天賦——因為巫師,不在自然原理的體系里。」


  瓦萊里婭再次看了看蘭斯。同時表揚著伊索爾德:「回答得非常完美。」

  她抬手拍了拍身邊的石桌:「一個平民推不動這張石桌,我也推不動,因為我們的肌肉不夠發達,骨骼不夠堅硬。但你應該可以。」

  她指向蘭斯:「因為你的身體能為你提供足夠的力量。這就是自然原理。」

  話音落下,她捏了個手勢,口中吐出一個古怪的音節,抬手一引。那張沉重的石桌竟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懸在半空。

  瓦萊里婭的目光重新掃過五張年輕的面孔。她沉默了幾秒,又做了個手勢,石桌緩緩落下,落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剛才我們看到了一個事實:這張桌子被我抬起來了,但按照自然原理,它不應該被抬起來。」她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自然原理告訴我們,為什麼有的東西重,有的東西輕;為什麼肉體的力量有限,為什麼物體要靠摩擦力才能靜止。但它解釋不了剛才那個動作。解釋不了我做了什麼。」

  她收回手,交疊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定在蘭斯臉上:「所以,神秘學研究的到底是什麼?它不研究『為什麼』。自然原理研究『為什麼』,文法研究『怎麼表達』,歷史研究『怎麼發生』,數學研究『怎麼計算』。神秘學不研究這些。」

  她頓了頓,像是在等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

  「它研究的是『不可知』。那些不屬於『為什麼』範疇的東西,那些徹底越過我們理解邊界、無法被歸納、無法被預測、甚至無法被命名的東西。」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燃氣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你們在訓練營學過自然原理,知道萬物有因,因果可以追溯。但神秘學的起點,恰恰不是因果。它的起點是——我們不知道。而且,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蘭斯聽到這句話時,手指無意識地鬆開了握著的刻刀。

  瓦萊里婭的聲音繼續響起:「這也是今天我們要講的第一個主題——卡絲蓓第一準則。」

  她拿起一支粉筆,隨手一拋。粉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黑板上,所有人都清晰地聽到它發出一聲抱怨:「不知道這樣會摔死我啊!」

  隨後,它緊緊貼住黑板,自行移動,寫下一行漂亮的花體字:

  不要問為什麼。

  蘭斯下意識向後靠了靠。

  他的三觀,大概是要刷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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