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保羅陪著蘭斯來到了後山區警察署,哈維爾·洛佩斯就被關押在這裡。
在正式提審之前,蘭斯先去查看了一批從哈維爾辦公室收繳來的物品:岩石、鐵框、石牌和燃氣燈。
他先看向那塊方形岩石。根據審訊記錄,這塊石頭是從某處遺蹟的神廟中心帶回來的,復古派推斷它是供奉神靈的塑像基座。岩石表面雕刻著繁複的紋飾,有些是在原有基礎上刻意加深的,有些則是復古派根據考證的祈禱儀式自行添補的。新舊痕跡混在一起,很難極難區分。
旁邊的三盞燃氣燈則是最普通的可移動款式,需要定時充氣,市價低廉,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至於鐵框和石牌,單憑外觀很難判斷用途。結合哈維爾的審訊筆記,他們考證認為這兩件物品是同一尊神靈塑像的配件。
蘭斯環顧四周,確認房間內只有他和保羅——其他人已被嚴令禁止入內。
他抬起手,釋放了光照術。
柔和的聖光傾瀉而下,所觸之處,岩石上的舊紋飾仿佛活了一般,在白光中流轉了起來。
緊接著,蘭斯的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首古老而神秘的讚美詩:
「聆聽吧,至聖的太陽之神,破曉時分的王者!
「你從太古的夜色中甦醒,馭馬騰飛,萬物便從沉睡中甦醒。
「諸神在你注視下顯現英姿,大地在你腳下披上金色的霓裳。
「驅散混沌的恐懼,撫平凡人沉淪於暗夜的靈魂。
「用你不滅的熾焰淨化這片大地,
「賜予我們睿智的心靈,引導迷途的靈魂歸於永恆的光明!」
蘭斯猛地抬起頭。
遠處,一隻巨大的眼眸正緩緩睜開,穿透虛空,向他看過來。
「嗡——」
蘭斯的腦海中發出一聲悶響,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一道耀眼的白光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這一瞬間,眼眸消失了,讚美詩消失了。
蘭斯踉蹌了一下,後背重重地撞在牆壁上,穩住了身形。
保羅立刻衝上前,一把扶住他,讓他靠著牆壁緩緩坐下。
蘭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休息了片刻才低聲道:「沒事。」
他緩了緩,抬起手指了指岩石、鐵框和石牌:「立刻把它們帶回去。」
保羅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房間安排人手,將這幾件物品小心翼翼地搬上蒸汽車。
看著保羅忙碌的背影,蘭斯靜靜地站在原地。他奇怪地發現,自己忽然多了一個法術,這個法術可以清除目標身上的污染。
就叫它「清除術」吧。
蘭斯把法術名稱確定好,保羅也安排好了搬運工作。兩人隨即前往審訊室,見到了哈維爾·洛佩斯。
這位數學教授外表還算得體,但看得出整個人相當虛弱,他的眼神渾濁,對問題的反應也明顯遲鈍。蘭斯心裡清楚,雖然名義上是在警察署,但實際負責看守和審訊哈維爾的都是巡夜人,他們的手都挺黑的。
蘭斯沒有參與審訊,只是在一旁觀察與聆聽。主審人按照他的要求,反覆追問著過往審訊記錄中的幾個關鍵細節。
只有最後一個問題是一個全新的問題:「洛佩斯教授,關於你那篇《分析和研究人類神秘學災難的一個方法》,請你以一個數學教授的觀點,談談對這篇文章的看法。」
哈維爾想了一會,才緩緩道:「《分析和研究人類神秘學災難的一個方法》,那只是一個很簡陋的統計模型。但它確實預測了很多事實,我自己都不理解。正是因為推衍出的預言一一應驗,我才用它做了更多的推衍,然後提交學校發布了。」
這場審訊結束後,蘭斯又提審了一位歷史系副教授。根據哈維爾的記錄,祈神儀式正是由這位副教授考證出來的,而那些材料也是他按照儀式要求尋來的。
同樣的,蘭斯依舊只是旁聽。問題也多是重複過往的關鍵內容。這位副教授對哈維爾「神選之人」的身份深信不疑——這也是哈維爾自稱的,而且祈神儀式確實伴隨著各種奇異的景象。至於岩石和其他材料,則是他從考古現場發掘並帶回來的。
返回學校後,蘭斯徑直去見了瓦萊里婭。
他開門見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祈神所用的材料存在嚴重問題,他不贊成重複這個儀式,因為其中難以控制的變量太多。
提到哈維爾,蘭斯分析道:「他深信自己是神選之人。從審訊記錄來看,他的自信來源於許多無意識中引發的異象。這些異象恐怕不能簡單歸結為他的臆想,會不會有人在暗中引導他?但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而且,他從頭到尾都不認為會有災難,包括他論文裡提到的『災難』,其實暗指的是他認為真神即將降臨。整件事越看越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陰謀。當然,也不排除是我多想了。」
瓦萊里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開口:「我也認為,這是個陰謀。」
蘭斯不知道怎麼接話。
靜默了一會,老太太道:「我知道,你是邁爾斯·瓦羅發現並推薦到巫師學校的。他對你非常關心,你們的關係也很密切。」
蘭斯心頭猛地一震,目光直視著瓦萊里婭。
老太太頓了頓,語氣平靜:「你和邁爾斯那次探險,跟在你們後面的人,是我派的。」
蘭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他沒有打斷,只是繼續聽著。
「邁爾斯和無夜城大學裡研究神秘學的那批人聯繫頻繁。用數學方法研究神秘學,他是開創者之一。這些原本只是學術層面的事,但有很多跡象表明,民間流傳的一些祈神儀式,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蘭斯等了一會兒,見老太太低下頭似乎在斟酌詞句,便主動問道:「就憑這些,你們就懷疑他?你們到底懷疑他什麼?」
瓦萊里婭抬起頭,看著蘭斯道:「懷疑他損害無夜城和人類的利益。」
蘭斯下意識地立刻反駁:「可是他告訴我,巫師建立錨點的目的,是為了讓他記得自己是個人。一個擁有這種認知的人,會做出損害人類利益的事?」
瓦萊里婭笑了笑:「我的導師塞拉斯,從小就對這個孫子既不親近,也不放心。他對邁爾斯的評價是,繼承並放大了瓦羅家族的偏執。邁爾斯認準了一件事,就會一條路走到黑。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不斷地歪曲事實,甚至扭曲自己的認知。你不要相信所謂的『概念』能阻止他,他會發自內心地堅信,自己的一切行為都符合人類的利益。」
蘭斯閉上眼睛想了呀,片刻後他睜開眼問道:「好吧。那你們到底懷疑邁爾斯在幹什麼,甚至要派人跟蹤他?保羅——也就是灰影閣下,上次外出尋找邁爾斯,也是為了跟蹤監視他?」
他頓了頓,問道:「老師,你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