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灑落在無夜城上空。
和如今所有人類聚居地一樣,城市上方搭起了一層巨大的遮陽棚,將大部分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下經過削弱的光線灑向城市。這是為了讓已經習慣了數千年昏暗燃氣燈的人們,能夠逐漸適應真正的陽光。
今天是重啟之日。
英雄廣場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廣場中央,背對著光輝之門,面對著英雄雕像,整齊擺放著一排坐墊,這是主席台。蘭斯乘坐的輪椅停在主席台正中央。
如今的大巫師蘭斯·威爾金斯,身體已經衰弱了許多。大多數時候,他都需要依靠輪椅行動。推著輪椅的,是他的第一扈從,傳奇戰士安東尼·馬雷尼烏斯。
安東尼身材高大,沉默寡言。他的身旁站著克拉拉,以及蘭斯的私人秘書阿德里安·羅特。當年蘭斯的四位同學中,如今只有阿德里安沒有成為巫師。
無夜城現任市長正在發表講話。內容和往年沒有太大區別:悼念十五年前戰爭中的死難者,提醒所有人不要忘記黑暗世界依舊存在的危險。
講話到了最後部分:
「……今天是後光明時代的第一個重啟之日的紀念日,也是第一次在陽光下紀念這個日子。十五年前,他們把明天留給了我們,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把一個光明的明天留給後來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作為禮節,他側頭看向蘭斯,只要他點點頭,下面他就要宣布開始重啟之日悼念巡遊儀式了。
就在這時,安東尼會意,推動輪椅緩緩向前。
市長的表情瞬間變得錯愕,他脫口而出:「威爾金斯閣下,您要發言?」
蘭斯點點頭。
市長愣住了,廣場內外一陣騷動。
所有人都知道,蘭斯成為首席大巫師之後,從未在重啟之日的紀念儀式上公開發言。
所有人都相信,那是因為十五年前的這一天,對蘭斯而言實在太過殘酷。他在這一天失去了愛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導師,也失去了太多曾經與他並肩同行的人,甚至連製造那場災難的人,都曾經被他視為良師益友。所以,他無法面對這一天。
輪椅緩緩向前,安東尼接過話筒。然後他蹲在輪椅前,把話筒舉起,伸到在蘭斯嘴前。
廣場裡鴉雀無聲,數萬人都在注視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大巫師。
他年紀不大,還不到五十歲。但他看上去很老了,禿頂,枯瘦,眼窩深陷,雙眼無神。
現在這位年輕的老人清了清喉嚨:
「十五年前,芬恩·麥克勞德閣下,把這一天命名為重啟之日。因為毀滅的城市會重建,人類的生活會重新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一天重新啟動。」
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有些虛弱,但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地聽。
「是的,我們確實重新啟動了。
「而且我們做得很不錯:我們一起戰勝了各種艱難險阻,今天我們城市越來越繁華,糧食越來越多,人口越來越多,甚至,我們找回了光明!
「我們到達了歷史的新高度!」
蘭斯頓了頓,他輕輕咳了一聲,才繼續道: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提醒我們每個人,永遠不要忘了黑暗,不要忘了在黑暗中的艱難掙扎,不要忘了我們經歷過的幸運和不幸。」
他再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英雄雕像上。
「大家都要記住:黑暗永恆,光明短暫。
「所以,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哪怕只剩下一個人類,都要勇敢抓住重啟的機會。」
蘭斯忽然嘆了口氣。
「我想這才是重啟之日的意義,這就是我今天想跟大家說的。」
安東尼等了幾秒,確定蘭斯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才拿走話筒。
片刻的寂靜之後,掌聲響了起來。先是零零散散。隨後,掌聲越來越大。最終,整個英雄廣場都被掌聲淹沒。
蘭斯微笑地對著大家揮了揮手。他並不知道他所說的,大家聽懂了多少,不過很多東西沒法說得太清楚,有些是因為神秘學,有些則是太悲觀了。
安東尼推著他回到原位上。
悼念巡遊開始了,在城防軍和警察的組織下,巡遊隊伍排成不同的主題方陣,在主席台前經過,然後繞英雄雕像,直接向不滅之火而去。
看著巡遊隊伍,蘭斯忽然輕聲問道:「安東尼,你考慮進階史詩級嗎?」
安東尼低聲道:「聽您的安排。」
蘭斯嗯了一聲。
十五年過去,人們對重啟之日的悲傷其實已經淡化了。再過十五年,也許不會有人記得悲傷了。
這樣也好。
就比如剛才,似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說的「黑暗永恆,光明短暫」。
蘭斯緩緩閉上眼。
前光明時代的眾神在赴死之前,竭盡所能留下了各種資源和復活手段。那些東西原本並不是為人類準備的,卻陰差陽錯地讓人類在黑暗時代里活了下來。
這是幸運。
混沌曾經影響了世界,造成了眾神的迷亂。但它終究沒有真正降臨。
這同樣是幸運。
預言女神看見了每一種可能,她布下了無數棋子。最終,只有人類社會不斷發展壯大的這一種可能成為了現實。相應的,在無數棋子之中,只有蘭斯·威爾金斯能夠也走進了現實。
這是人類自己的努力。
但是,一切終究要歸於混沌,無論幸運還是努力,人類也好,眾神也罷,混沌才是一切的終點。
蘭斯舒了口氣。
但是,人類不是因為幸運活著,也不是因為混沌活著,人類是因為自己而活著。
克拉拉突然俯下身,貼在蘭斯耳邊說道:「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
蘭斯睜開眼。
克拉拉輕聲說道:「我懷孕了。」
蘭斯愕然。巫師懷孕極其困難,像瓦羅家族曾經一家四代相傳,那是特例中的特例。
蘭斯笑了。哪怕光明明天就會消失,哪怕黑暗在下一秒就會重來,哪怕混沌已經降臨,只要生命能夠相傳,一切就都有意義。
「好。」
蘭斯只說了一個字,他坐正身子,抬頭看向太陽。
光明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