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不可以？」莫莉連忙追問，老婦人先前說的話里，可並未包含拔劍者性別的要求。
那老婦人低頭看了一眼莫莉那雙赤裸的腳，又看著她那雙微紅的眼眶。「這有些事情啊，還需要說嗎？」
那老婦人的語速放得很緩：「騎士大人立的石壁上是沒有寫女子不能上去拔劍，可是有些東西就是不用寫的。」
「可是凱薩琳副團長呢！她難道不是女騎士嗎？」莫莉心中焦急萬分，聲音也變得更大了些，她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足以佐證自己的論據。
然後那老婦人卻是微微擺了擺頭，語氣溫和而篤定：
「凱薩琳大人可是貴族小姐，從她的祖父起就是男爵，加入騎士團的時候就已經是准超凡者了。你一個農村姑娘，上去拔劍只會被大夥笑話的。」
一旁幾個正在晾曬漁網的婦人聽了，也紛紛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接著便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了起來。
「這女孩子家家的湊什麼熱鬧。」
「可不是嘛，這麼多錢哪裡是我們這樣的人能拿的？」
「那王者自然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上去像什麼話？」
莫莉氣得渾身發顫，也不再與他們爭辯，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於是她低下自己的頭，長發像薄紗一般從腰間滑落，垂落而下匯聚成一條金色的瀑布。
一旁的幾位老婦人也注意到了莫莉的舉動，滿臉震驚，似乎預料到莫莉接下來要做什麼。
莫莉從懷裡拿出了那把出門時就帶著的小刀，那是父親曾經狩獵時用來剝皮的小刀，刃口很寬，但如今已經算不上鋒利了。
幾位老婦人嘴裡的閒聊都停了下來，就這樣呆愣地看向莫莉。
看著她咬著牙將刀鋒壓在頭髮上來回切割，看著她那一頭漂亮的金色長髮一縷又一縷地掉在黑泥地上，看著她因為疼痛嘴裡發出痛苦的抽氣聲。
當最後一束長發掉在地上，莫莉只剩下一頭像是雜草堆一般亂糟糟的短髮。
但這還沒有結束，她又蹲在地上用黑泥往臉上抹，蓋住自己的五官，然後扯住裙擺用力撕開，隨後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的身上，將裙子的輪廓勒緊。
等到她再次站起來時，看起來已經和一個剛在地上打過架的鄉下男孩一模一樣了。
一旁的老婦人想要叫住她，但往日裡最是話多的她們，此刻什麼也說不出口。
莫莉起身就朝著石中劍的方向走去，可是圍觀的人群實在太多，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城牆，將她擋在外面。
莫莉看著遠處那把劍靜靜立在石頭上，就像是看見父親正在家裡等著自己，於是她把手合攏在嘴前，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我要拔劍!!!」
然而這個聲音，最初只被離莫莉最近的幾個人聽見，他們回過頭只看到一個渾身沾滿黑泥，頭髮參差不齊，還穿著破爛短褲的瘦小孩子。
「你要拔劍？」
「誰要拔劍？」
「他要拔劍。」
接著人群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並最終傳入了木台邊上的陸習法耳中。
他站了出來，然後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諸位，給拔劍者讓條路出來!」
接著莫莉便仿佛擁有了魔力加護一般，人群都自覺地與她保持著兩米的距離，讓她得以在擁擠的人群中穿行自如。
而在人群里，莫莉的債主哈根也正好看到了這個渾身黑泥的孩子。
起初他也沒有認出來，直到看到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即便已經被黑泥蓋住了臉，那雙眼睛依舊在閃閃發光。
哈根認出來了，這是那個欠了他三枚銀幣的莫莉。他就這樣看著莫莉一步又一步走向木台上的石中劍，心中生起一絲輕蔑。
碼頭上那些膀大腰圓的搬運工都不敢去，一個女的也想去拔劍？
但接著又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一想到之前自己還威脅要將她賣進窯子裡，若是真讓她把劍拔了出來，當上騎士學徒可怎麼辦？到那個時候三枚銀幣的債，反而會成為對方用來打擊報復自己的理由。
雖然哈根覺得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但並非沒有可能。可是隨著莫莉走到人群前方的木台前，哈根見到人群中有人傳來嘲笑聲，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最終一種僥倖心理占了上風，並未第一時間阻止。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怎麼沒有爹媽攔著？」
「不知道沒見過，哪裡來的孤兒吧。」
「怕不是餓昏了頭，過來胡鬧的。」
身後人群審視的目光落在莫莉的身上，像是冰冷的雨滴讓人感覺渾身冰冷。
莫莉站在兩米高的木台前，木台側面還靠著那位留著紅色高馬尾的副團長。
而在她的一旁有一位黃色皮膚的外鄉人，想來就是那位洗衣服的大娘所說的客卿騎士了。
那位大人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雖然沒有向她靠過來，但是卻在朝著她點頭，莫莉能感受到其中鼓勵的意味。
她鼓起勇氣，沿著台階向木台上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當莫莉懷著一種對於神話的敬畏和對失敗的恐懼來到灰色岩石前，看到那把平平無奇的鐵劍時，她只覺得這把劍太普通了，普通到了幾乎要讓人忘記那些傳說裡面的東西，普通到就連莫莉也覺得不過如此。
人群還在莫莉的身後，但已經安靜了許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她將手放到劍柄上。
麻繩纏住的劍柄傳來粗糙的觸感，莫莉用盡全身氣力去拔，然後便是一聲金屬猙獰的顫響。
等到回過神來時，那把劍已經被莫莉高高舉起，足以讓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清楚地看到。
風從港口的四面八方吹來，翻動莫莉撕破的裙擺，一縷陽光適時透過雲層落在她胡亂飛舞的碎發上，如同給她戴上了一頂金色的冠冕。
圍觀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有的在驚呼，有的在艷羨，有的在祈禱，沒有一個人能保持沉默。
莫莉站在那高台之上，眾目所歸。
但她只覺得這把劍，還不如父親的鋤頭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