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難道真的要治他借貸的罪?這不符合以往的慣例,人們也不會支持的。」
凱薩琳見陸習法沒有回答就往前台走去,頓時有些慌了神。
格拉摩根並無成文法,領地的治理基本上都是依靠慣例和聖典的教誨。
陸習法才在會議上明確了格拉摩根的核心問題是信任,在這個緊要的時候打破慣例,只怕是會破壞接下來要進行的新政。
陸習法回過頭看了凱薩琳一眼,也明白凱薩琳的顧慮。
但他只是將先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只要這件事和他們的利益切實相關,他們就會支持的。」
說到此處,陸習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笑著說了句:「這些人不過只是一群見光死的蠹蟲罷了。」
蠹蟲?凱薩琳第一次聽見這種輕蔑說法。
這種輕蔑的感覺不知道為何讓她覺得很爽,可是雖然她也看不起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但理智還是告訴她領地的運轉始終需要商人。
陸習法說完,便走上前台面向眾人。
然後他高聲問道:「哈根,莫莉的父親跟你借了多少錢?」
原本要散去的人群,又被陸習法的聲音吸引了回來,畢竟欠錢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
另一邊哈根站在木台前,雙手還被侍從按著,不過上面的力道已經鬆了下來,他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哈根一直覺得欠債還錢的規矩永遠都不會變。
如果有誰膽敢打破這條規矩,那麼窮人就借不到錢,富人也放不出錢,整個港口都要停止運轉,然後他就突然聽到了陸習法的問詢:
「哈根,莫莉的父親跟你借了多少錢?」
哈根愣了一下,他想說這和眼下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但他看著陸習法的眼睛總覺得心裡發怵,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他難以開口。
陸習法沒有等哈根回答,然後繼續問道:
「你收了莫莉的父親多少田?價值多少?」
哈根的嘴閉上了,他本能地覺得這種問詢的方式不對。
雖然這些東西都是契約上白紙黑字地寫著的,但好像只要說出來就會落人口實。
「你還說有三枚銀幣的缺口,讓她三天之內換上,還不上就把人賣窯子裡去,這也是契約上寫的嗎?」
台下的群眾聽完也安靜了下來,不過還是有不少議論聲,大抵是底層都有相似的經歷,不少人開始同情起了莫莉。
「真是個可憐的姑娘。」
「這個哈根也太過分了,我聽說他可從莫里斯家收了三畝地呢。」
「三畝地?那不是早就超過五枚金幣的價格了?」
賣人?
哈根雖然還沒有看懂陸習法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發難,但他還是能看出來要是不澄清這件事就要倒大霉了。
他頓時跳了出來,連聲反駁道:
「那只是嚇唬嚇唬她而已,騎士大人!」
「我就是一個老實本分的放貸人!」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大人你可不要聽信她的一人之言!」
陸習法沒有搭理哈根的辯解,對於他來說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雜音。
他先是向四周圍觀的群眾發出了邀請,裡面有不少受苦受難的窮苦人,自然也應該身有同感。
「所有有過類似經歷的人,我邀請諸位上來說一說發生過什麼事情。」
聲音落下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海風從陸習法耳畔吹過,帶來一絲涼颼颼的感覺。
陸習法先是等了一會兒,人群都紛紛避開了他的目光,然後低下頭去。
但陸習法還是注意到他們緊握的拳頭,群眾心裡有怒氣卻又不敢發作。
另一邊凱薩琳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心中鬱悶。
哈根明顯已經被逼到牆角了,為什麼還是沒有人站出來?
接著她又意識到這種沉默本身,就是是長期培養出來的本能。
就像是領民面對領主,士兵面對長官,沉默本身就是秩序的一環。
他們什麼都明白,只是選擇了低風險的沉默。
凱薩琳胸中的鬱悶最終變成了一種失望,當她再次看向陸習法,卻是看見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早有預料。
與凱薩琳不同的是,陸習法很熟悉這種沉默。
那些不敢作證的證人,那些不敢開口的受害者,而每當這時他都必須站出來給予一些幫助。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第一個來說吧。」
陸習法坦然說了一句,然後宣布道:「從今天起,格拉摩根境內所有高利貸債務一律廢止。」
「所有高利貸債務,本金與利息一律廢止,放貸人不得再以任何名義追討。」
「若有人以暴力、脅迫、綁架等手段催債,騎士團將按重罪論處,絕不寬宥。」
「以上,即刻生效。」
哈根聽完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他猛地掙開侍從的鉗制,往前沖了一步。
兩名侍從立刻撲了上去,一個從身後箍住他脖子,一個抬腳踹在他膝彎上。
哈根這才整個人重新跪撲下去,兩條胳膊被反擰到背後,被死死按在地上。
雖然已經被控制住了,但他的嘴卻還沒有停,不停的往外喊道:
「你不能這樣!」
「契約是雙方自願訂立的!」
「我沒有強迫任何人!」
「自願訂立?」陸習法打斷他。
……
哈根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喊到:
「那當然是自願的!」
哈根的聲音更大了,情緒也更加激動:「這是格拉摩根的規矩,你一個外來者,你不能……」
哈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恐懼。
他年輕的時候也借過錢,也被催過債,覺得世道就是這樣的。
況且他哈根雖然逼良為娼,但好歹還給人留條活路,也是因此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無比認真的。
可是侍從壓制他的手臂的力量,卻變得越來越大。
這些年輕的侍從大多也是格拉摩根本地人,有的是漁民的兒子,有的是農民的兒子,他們的家裡人也和哈根這種人打過交道。
於是當聽到這番話時,不由自主地就加大了手裡的力氣,痛的哈根再也說不出話來。
木台上的陸習法聽完只覺得可笑,但他還是假裝點了點頭,然後環顧四周的群眾們:「哈根說這就是格拉摩根的規矩,你們認嗎?」
極其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來自群眾的聲音終於爆發了。
「我認你媽逼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