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法恩的解釋,卡魯這才明白,他們是侯爵大人請來的教官。
並不是他之前以為的救援人員,也不是團長新招的團員。
雨逐漸大了起來,似乎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讓本就濕潤的地面,變得更加泥濘。
卡魯來過「龍脊之森」好幾次,知道一個山洞的位置,背著羅伯特走在前面。
法恩將自己的斗篷披在羅伯特身上,精靈斗篷能隔絕雨水,這讓虛弱的羅伯特好受了不少。
被法恩砍斷手臂的熊地精,因失血過多暈了過去,被藤蔓綁在一根碗口粗細的木棍上,法恩與艾莉亞兩人抬著。
繞過一處沼澤,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山包。
「就是這兒了。」卡魯放下羅伯特,扒開擋在洞口的樹枝,扶著他的肩膀低頭走了進去。
來到洞內的法恩與艾莉亞手中亮起火光,將熊地精扔在一旁。
艾莉亞發現了不少乾燥的雜草與樹枝,拾起一些圍成一團,將其點燃,昏暗的四周瞬間亮了起來。
洞內的空間不小,可能是被剿滅的地精留下的。
走到山洞的最深處,艾莉亞用幾根樹枝撐起斗篷,做了簡單的遮擋。
她站在後面,脫下被血液與雨水浸透的皮甲與內襯,滿是傷痕的後背暴露在空氣中。
刀劍與野獸利爪留下的傷痕,就像初學繪畫的學徒毫無章法的創作,在她的後背上留下了自己在這世間僅存的遺作。
法恩已經把衣服脫了下來,用木棍支在火堆旁,他的身上同樣滿是傷痕,就像把一張紙撕碎然後拼接起來。
此時他正蹲在羅伯特面前,觀察他腳上的傷勢。
將衣服同樣支在火堆旁的艾莉亞也湊了過來。
看著已經完全腫脹起來的腳掌,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深色的水泡,法恩拿起一根木棍,輕輕地碰了一下。
「有感覺嗎?」
「沒有。」羅伯特有氣無力道。
「現在呢?」法恩稍微用了點力。
「還是沒有。」
經過幾番測試,腳踝以下都失去知覺,並且水泡還有向上蔓延的趨勢。
這個世界醫療水準極低,普通人生病或者受傷,基本都是硬抗或者簡單地包紮處理。
想治療的話只能花費高昂的金錢找那些會治療魔法的巫師,或者教會的牧師。
法恩說道:「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只能把這隻腳砍掉。」
羅伯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受傷的腳,然後他的視線上移,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法恩。
這個精靈從脖子以下滿是傷痕,在火光的照射下,有幾處巨大的傷痕顯得格外可怖。
羅伯特不清楚他活了多少年,也不清楚這些傷疤背後有著怎樣的故事。
估計是如同吟遊詩人口中的歌曲那般,死裡逃生絕地反殺的經典橋段。
但在他面前的這個精靈活下來了,不管以前遇到多麼困難的生死局面,他都活下來了。
羅伯特覺得自己不如他,心裡生出了一絲憤怒,為什麼他可以自己卻不行。
不就是沒了一條腿嗎!
沒了手掌的海盜,安上勾爪依然能繼續掌舵前行;沒了腿的遊俠,裝上木棍也同樣能奮力奔跑。
羅伯特耷拉著的耳朵緩緩豎了起來,心中的不忿化作了鬥志。
還有好多想做還沒去做的事情,正在遠方等著他,瘸腿遊俠也是遊俠。
「砍了吧。」
「看來不需要我唱歌來安撫你的心靈了,」艾莉亞從斗篷里伸出一隻手,微微彎腰,捏了一把羅伯特那毛茸茸的耳朵。
「兄長,你說的沒錯獸人的耳朵手感確實不錯。」
「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出去找點止血的草藥。」
「把刀帶上。」法恩提醒道。
艾莉亞接過法恩遞過來的長刀,轉身向洞口走去。
兩個獸人睜大眼睛看著法恩,羅伯特好像忘記了自己馬上要失去一隻腳的事情。
一旁的卡魯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裡疑惑:「手感不是很平常嗎?」。
為了緩解妹妹給他帶來的尷尬,法恩轉移話題:「我去把刀洗一下,待會兒要用上。」
片刻後……
在山洞口用雨水清洗完長刀的法恩,抬頭看著逐漸陷入灰暗的天色。
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躺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的熊地精。
沒過一會兒,艾莉亞用斗篷兜著一些蘑菇和幾株草藥回來了。
兄妹倆回到洞穴後,各自做起準備來。
艾莉亞將采來的蘑菇用樹枝穿著,放到火堆旁烤。
然後用匕首把藥草切碎握在掌心,兩隻手來回揉捏,放在一旁的石頭上備用。
法恩將長刀與匕首放到火堆上燒著,當長刀快燒紅的時候,法恩轉頭對卡魯說道:
「你用幾塊布條把他的小腿綁緊,有多緊綁多緊。」
卡魯先是一愣,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小腿綁緊。
但自己的救命恩人都這麼說了,想必是有他的道理。
從斗篷上撕下了幾塊布條,用力地綁在法恩指定的小腿位置上。
艾莉亞拿了一根木棍塞到羅伯特嘴裡,一隻手按著羅伯特的另一條腿。
卡魯將羅伯特受傷的腿抬高了些,法恩拿起燒紅的長刀,比劃著名。
「按住他別亂動,準備好,我數到3就砍。」
「放心吧,我兄長的刀很快的。」艾莉亞安慰道。
「1、2、3!」
舉過頭頂的長刀,驟然落下,暗紅色的刀光划過,帶著灼熱的勁風。
羅伯特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的腳掌就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掉在了地上。
隨後劇烈的疼痛瞬間傳來,羅伯特口中的木棍被咬得變形,身體死死繃緊,止不住地顫抖。
法恩快速地將火堆上的匕首拿起,按在腳踝的切口上。
傷口發出滋滋聲冒著白煙,一股苦澀的焦炭味飄了出來。
身體緊繃的羅伯特已經痛得昏厥了過去。
「這樣就可以了嗎?」卡魯問道。
「還沒結束呢,」法恩看著羅伯特腳踝處的傷口,
「還要等一會兒,我會提醒你鬆開布條,如果還出血的話,就必須像剛才那樣再燙一次。」
卡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羅伯特的治療暫時告一段落。
「艾莉亞該忙我們的事了。」
「好的哥,」艾莉亞的腦袋差點撞到石壁上,飛起一腳踹在熊地精身上,「別裝死,我知道你還活著。」
熊地精瞬間醒了過來,惡狠狠地看著這兩個人類。
不對,襲擊他們的居然是兩個精靈,熊地精鐵骨嘲諷道:「精靈居然也當人類的走狗(地精語)。」
「我們可不是那些混血種,今天只是個意外,你信嗎?(地精語)」
「你居然會說我們的語言。」鐵骨詫異道。
「我與哥哥可是地精的老朋友,」艾莉亞接過話頭,
「我們以前……算了這個不重要,我哥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就是了。」
法恩蹲下身問道:「說吧,你們部落到底是什麼情況,為什麼那麼多有智慧的地精。」
鐵骨將頭偏到了一邊。
一旁的法恩按住了又想一腳踹過去的妹妹,他饒有興致道:
「我們先不說這個問題,從我對你們地精的了解,你們熊地精以往都是獨來獨往的,不喜歡被控制。
但我今天觀察你們部落時,我發現你們絕大部分都有像人類一樣的家人。
那麼你應該也會有妻子或者孩子吧,你們地精部落之間向來是鬥爭激烈。
你是熊地精,之前我與你的戰鬥來看,你在部落的地位應該不會低吧。
如果你今天死在了這裡,那你的妻子與孩子該怎麼辦,你覺得平時與你相處的同族會怎麼對待它們呢?
它們可能……」
「閉嘴!別說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法恩露出了微笑,重新盯著它的眼睛說道:「那你就從剛才的問題開始吧。」
鐵骨緩了緩心神,咽了口唾沫說道:
「這要從我第一次見到我們族長說起……」
鐵骨就像一個被打開閥門的水龍頭。
抱著不把水池裡的水放干就決不罷休的心態,一直喋喋不休地說。
從它怎麼認識它們族長到如何征伐分散的小部落。
甚至它自己怎麼擁有的妻子到生下孩子的心路歷程。
各種大大小小,無關緊要的生活瑣碎,統統的說了一遍。
法恩中途嘗試打斷過,但面前這個熊地精說著說著就繞到了別的話題上。
最後只能放任不管了,在法恩看來,這就是一部毫無邏輯、滿是費話的無意識流「熊地精自傳」。
簡稱夢到哪句說哪句。
剛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的艾莉亞,現在已經抱著膝蓋睡著了。
還好鐵骨的嗓門大,法恩或蹲或站,只需要用耳朵聽著就行了。
提取關鍵信息就行,這讓法恩回憶起了前世在學校時的校長講話。
感覺時間差不多了,他就去讓卡魯鬆開布條,見沒出血後,就用草藥敷在傷口上,用布包紮好。
時間來到後半夜,鐵骨終於說完了,法恩把手中的烤蘑菇扔進嘴裡,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法恩擺手:「沒有了,現在我連你孩子的身高和它有幾顆牙齒都知道了。」
艾莉亞突然打了個激靈,「嗯?講完了嗎?」
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妹妹有些散亂的頭髮,「嗯,講完了,待會兒就送我們的地精朋友走吧。」
「哦。」艾莉亞站起身往山洞內走去。
其實根本就沒必要殺它,這個熊地精在法恩這裡沒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除了法恩與艾莉亞的純血精靈身份。
放它回去有著重要的作用,要讓它們的族長得知「德爾塔」已經知曉了它們三日後的進攻計劃。
「德爾塔」也有魔能礦石,灰鐵部落是知道的。
那麼它們現在是繼續與「桑坦斯王國」合作,還是選擇自己的鄰居呢?
艾莉亞提著一把釘錘,打著哈欠從法恩面前走過,停在了熊地精跟前,對準它的腦袋,揚起釘錘。
「誒誒誒……」法恩連忙拉住。
艾莉亞詫異地看著哥哥,「不是要送它走嗎?」
「不是這個送,」法恩奪過妹妹手中的釘錘,「是把它放回去。」
在妹妹耳邊輕聲解釋了一番,艾莉亞立馬豎起大拇指。
「不好意思啊,你差點都沒命了呢,」艾莉亞用匕首割斷綁在鐵骨身上的藤蔓,用地精語說道,「你走吧。」
鐵骨艱難地站起身,除了有些虛弱外,並沒有其他不適。
這多虧它服用過經過「灰鐵族長」特殊處理過的魔能礦石。
雖然被砍掉的手臂長不回來,但手臂處的傷口與膝蓋的骨頭,現在已經癒合了大半。
「好心的精靈,謝謝你們,我叫鐵骨,回去後我一定會勸住我們族長的。」
鐵骨伸手摸了摸胸甲內的兔肉,拄著綁住它的那根木棍,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
艾莉亞繞到法恩背後,伸手摸向他的左肩下方的皮膚,觸感鬆弛沒有彈性,就像老人的皮膚一般。
這是精靈靈魂削弱,軀體化的前期徵兆。
艾莉亞說道:「這幾天好像沒怎麼變化了。」
「說明我的方法是對的,就像昨晚和你說的那樣。」
就在法恩放熊地精走的時候,看著它伸手摸向胸甲內藏著的兔肉時,他心中常年的鬱結好像鬆動了一點。
法恩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到羅伯特身前,摸了摸他的脈搏,「還活著。」
「艾莉亞,我睡會兒,天亮了喊我。」法恩披上斗篷緊了緊,靠著石壁閉眼睡去。
……
天亮後眾人采了些野果,勉強填了填肚子,下了一夜的雨此時終於停了。
獸人本就身體強悍,再經過一夜的休息後,羅伯特此時的臉色好了一些。
森林的清晨霧氣格外濃密,他們只能判斷大致的方向。
法恩與艾莉亞一前一後,將卡魯與羅伯特護在中間,朝著森林外走去。
卡魯攙扶著羅伯特,時不時伸手摸著自己的耳朵又摸摸羅伯特的耳朵。
心裡還是很疑惑,「手感真的那麼好嗎?」
羅伯特瞥了一眼這個和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他當然知道卡魯在想什麼。
因為他們是貓人族,獸人龐大族群的分支之一。
他們族人稀少,但好奇心又極重,這也是他倆會成為「遊俠」的原因之一。
小的時候父親告訴過他,好奇心是殺死貓人族的罪魁禍首之一。
所以羅伯特一直對這方面都比較控制。
「羅伯特,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實在不行,你可以問問艾莉亞小姐。」
卡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艾莉亞,「真漂亮。」
艾莉亞上前兩步,來到卡魯身旁,伸手自然地捏了捏卡魯的耳朵。
卡魯閃躲了一下,但沒有躲掉。
「他的耳朵比你的手感好些。」
一旁的羅伯特說道:「他是想問你,為什麼覺得獸人的耳朵手感很好,」
艾莉亞瞬間起了興致,就把法恩告訴她的擼貓十三式,逐個說給了他們。
聽得卡魯與羅伯特面紅耳赤。
到達森林出口時,法恩看見一個披著深灰色斗篷的人,快速地向他們這邊跑來。
那人正是昨天那名回去報信的遊俠,法恩身後的幾人也看見了他。
卡魯招手喊道:「瓦納,我們在這兒。」
瓦納加快了步子,跑到卡魯面前,左右看了看:「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他們是誰?」
卡魯說道:「這兩位精靈是法恩閣下與艾莉亞小姐,昨天是他們救了我們。」
瓦納恭敬地行禮,「非常感謝你們能救下我的朋友。」
「現在城鎮裡面已經亂起來了」瓦納憂心忡忡地說道,
「昨天我趕回城鎮的時候,到侯爵府找團長調人的時候,發現侯爵府已經燃起了大火。」
「誰膽子這麼大,大白天放火,」法恩走到瓦納身邊,說道,「鄧恩有事沒?他現在在哪兒?」
「聽那些衛兵說,是侯爵府內出了內奸。」
瓦納看著這個能直呼侯爵大人名諱的精靈,想必是侯爵大人的親近之人。
他誠懇道:「侯爵大人現在在教會,有主教的騎士團保護,您盡可放心。」
法恩點點頭:「現在到了森林出口,你們已經安全了,我和艾莉亞先回城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