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財政大臣,雅各布·克里斯蒂安大人幾乎替我包攬了所有奪回月堡相關的工作,小到我在王都的出行方式,我與其他王都貴族會面的衣裳,大到敲定奪回月堡所需的人馬糧草,以及協調王都的工匠協會鑄造阻魔銀武器。
不得不說,他將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
現在倒好,沒有人來問我的看法了——無論是我的黑袍手下或是工匠,事無巨細,皆由財政大臣克里斯蒂安大人負責。
我倒樂意落得清閒,終日混跡於市井中,了解近年來在水牙發生的事情,如果有大事將要發生,我希望自己能做好二手準備。
久而久之,又感到過意不去,便去詢問克里斯蒂安大人有沒有我能參與的事情。
這位財政大臣終於同意讓我承擔起一些責任,他讓我去監督工匠行會的工作,核查阻魔銀工具是否達標。
「這件事情交給您,這位經驗豐富的黑袍劊子手,比交給我手底下的任何人都更能讓我感到放心。」他如是說。
剛好,莉莉絲常常抱怨自己脖子上的銀項鍊樣式太老土了,我也能藉此機會讓工匠幫我再打一副漂亮的出來。
吃完我的灰袍手下羅蘭送來的早餐,我便踏上了連接水牙王宮和水神之路的渡橋,衛士向我鞠躬,然後拉起沉重的黑色閘門。
我輕夾馬腹,我從皇家馬廄挑選出的新坐騎「灰風」便載著我小跑過了渡橋。
我感到清晨的風交雜著水牙河畔的水汽,潤進每一塊路上我將要踏過的石磚,我的馬在我身下,搖頭晃腦,愉快地打響鼻。
傳說王都原本是一片極大的湖泊,但眾神之戰中水神的坐騎水牙死在了這裡,它的軀幹化為山川,血液化為江河,毛髮化為樹林,於是水神教的信仰者稱呼王都為水牙。
眼前便是一道高聳的白色拱門,因為每一層的大理石板上都站著一位水牙皇帝,因此也被市民們稱為「皇帝拱門」,在那最上層,便是最早的斯沃德君主,他執劍遙指南方。
水神之路便在這白色拱門和諸位斯沃德皇帝的注視下向南延展開來,兩邊的建築物在皇帝拱門後拔地而起,這是王都最繁榮的一條街道。
名聲享譽整片亞彌爾大陸的奢侈品店,在街道上遍地開花,整條街道都被店鋪的金光籠罩;然後是高達五層的棋牌廳,哪怕是早晨,也不斷傳來歡笑聲;純白色的水神廟宇,新生兒都在這裡接受神父的洗禮,在早晨暫時歇業的金色酒樓......最後是標有黑色錘子鐵砧標誌的王都工匠行會。
我拿出克里斯蒂安大人給我的皇家介紹信,讓門口的侍從幫我看好馬,走進了行會內。
「我來檢查阻魔銀武器的質量。」我對著看上去像是管事的的人講。
「是克里斯蒂安大人安排的對嗎?叫我哈利就行,請您跟我來。」
哈利師傅帶我到了行會的後院,然後拐進了一個空間很大的地下儲藏室。
室內乾燥,適合阻魔銀存放,每個箱子都按照規定整理妥當,封箱,然後依次序放好。
從左到右分別是用於繪製阻魔法陣的一箱銀粉,五大箱銀匕首,五大箱銀箭頭,和兩大箱阻魔銀鎖鏈。
我先讓他幫我打開裝銀粉的大箱,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塊吸鐵石。
我將吸鐵石放在銀粉上面,來回晃動,銀粉表面依舊銀光閃閃,沒有任何銀粉吸附,看來純度很高。
我滿意地點點頭,讓他重新幫我裝箱,貼上封條。
然後我又從這些箱子裡抽選出三支銀箭頭,三把銀匕首,管事的人很震驚地看著我從兜里又掏出一瓶裝滿了暗紅色液體的小玻璃瓶。
我將這些箭頭,匕首抱出地下室,放在戶外更寬闊濕潤的地上,周圍的工匠都跑過來看熱鬧。
接著,我取出玻璃瓶的塞子,將暗紅色的液體灑在這些銀質武器上。
幾簇藍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在空中又扭曲匯聚作一團,足有一名成年人那麼高,我以外的觀眾都嚇得張開嘴,後退幾步。
我細細觀察火焰下武器的變化,卻發現其中倆支銀箭頭只竄出火苗,在藍色烈焰的襯托下如同燭光一般微弱。
「我的天啊,魔鬼在跳舞,您撒了什麼在上面?」有工匠恐懼地發問,負責人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這是巫女的血液,它能幫我辨別阻魔銀的純度,和謊言——哪些人負責的箭頭?」
人群中幾個人顫巍巍舉手,其中不乏穿戴錘子圖案圍裙的老師傅。
「這兩件是誰做的,裡面摻了雜物,不是純銀。」我撿起那兩支沒有充分燃燒的箭頭,查看末端細微的數字編號,「編號是101,這是誰幹的?」
「小子,」一位肩膀寬闊,全身緊繃的中年男人站出來,「你別太得意......微小差錯在工匠行會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是極小概率的。」
「行啊,那我姑且認為我將你的極小概率全都挑了出來,但待會我要是再找出你的微小差錯,我就砍你的腦袋。」
我隨意將話扔給他,他的性命理應由他自己決定,我不會拿我自己和同事們的生命冒險。
大部分情況下都處於被動狀態的劊子手,最需要的就是能一擊斃命的武器,不留給巫師反擊的機會。
我內心很憤怒,不合格的武器極有可能讓整個計劃都功虧一簣。
而他神色不屑,依舊挑釁地看著我,就差把腦袋放在我的面前求我動手了。
哈利急忙把他拉走,然後向我懇求道:
「他是這裡的老師傅,請您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會讓師傅們今晚趕工出合格的貨品。」
我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只好答應。
滿心不爽,卻又無可奈何,畢竟我在這裡無親無故,而王都的工匠行會與其他城市的不同,背後勢力盤根錯節,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得罪某個大人物。
「明天我會再來抽查,如果再讓我發現有人偷工減料,敢糊弄皇帝陛下的命令,我絕對讓他掉腦袋......哦對了,叫那個編號是101的師傅再多打一副銀項鍊,要城中最時興的款式......」
哈利狐疑地詢問項鍊的作用。
「什麼,你想知道這條漂亮的項鍊是用來做什麼的?哦,行啊,我問問克里斯蒂安大人願不願意讓你也去北方一睹巫師的尊容,這樣你就明白了......你說你又不想知道了,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主管不再追問漂亮項鍊的用途,急忙派人將我送出了行會。
我騎馬返程,清晨的微風尚存,但我心中已經沒有出門時的愉悅。
等我再次跨過渡橋,回到王宮,在針眼塔的最低層找到克里斯蒂安大人時,他正在工作。
我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情,他並沒有顯露出生氣或不滿的表情,好像早有預感。
「這並不奇怪,羅伊斯大人,」他放下筆,將寫好的東西整理到桌面的另一邊,「在人們熟知並理解黑袍劊子手的工作之前,你會很難讓工匠們懂得為什麼要用珍貴的純銀作為武器,所以他們就會動歪心思,想著鍍銀也沒多大關係。」
「我和工匠們說,如果再有紕漏,我就砍他們的腦袋......我有些後悔,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一名來自北方的黑袍劊子手,如果工匠們依然不服氣,死性不改,那我應該砍他們的腦袋嗎?」
「不是應不應該,而是能不能砍得動......」克里斯蒂安大人悠悠哉哉地講,「不過你走運了,我的家族恰好在城中的工匠行會中有很大的話語權,我會派人讓他們對你言聽計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