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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樂譜

2026-09-19 23:32:38 作者: 金甲天蓬

  謝偃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發飄。剛才在韓秋浦遺體旁看到的那些絲線,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那不是幻覺,他的指尖現在還在發麻,敲擊木榻的節奏像烙印一樣刻在指骨里。

  「老謝,你這臉白得~」張子安看著謝偃,「跟剛被女鬼吸了陽氣似的。」

  「你被女鬼吸過?」

  「…,我在朱雀台的舊檔里翻到過類似的案子。」張子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建安三年,青州有個書生,被狐妖纏了半年。鄰居發現他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臉就是這麼白。後來那狐妖被抓到白虎台,你猜怎麼著?審了三天,狐妖招了——說那書生是個銀樣鑞槍頭,每次不到半盞茶就完事!她是被他廢物到想吸死他。」

  謝偃無語。

  「……朱雀台的舊檔里記這個?」

  「你以為朱雀台天天記什么正經東西?我去年奉命幫他們搬檔案,翻了一下午,內容之精彩,嘖嘖。」張子安把剩下半塊炊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有個案子裡說,京城有個富商的妾室被妖物附身,每到月圓之夜就——算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那邊看出什麼了?驗屍格我給你調來了,太常寺的檔案得明天才能送到,那邊管文書的死活不肯放人進去翻四十年前的舊檔。」

  「問出原因了?」

  「說管檔案的老太監今天休沐,去城外白雲觀燒香了。」

  「一個太監,去道觀燒香?」謝偃皺眉。

  「求子。」張子安說完,自己先沉默了,「……好像是不太對,算了不管他。你那邊驗出什麼了?」

  謝偃把偏廳里的發現簡要講了一遍,死因不明、七竅流血、血跡顏色異常、屍體六個時辰後仍有微溫。他沒提那些絲線的事,也沒提那個在腦子裡響起的曲調。不是不信任張子安,而是他自己都沒搞清楚那到底是什麼。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糟,被當成需要關進白虎台詔獄的「異常者」。

  「所以,除了死得蹊蹺之外,什麼線索都沒有?」張子安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罵人,又不知道罵誰。

  「有一個。」謝偃說,「韓秋浦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在唱了』?」

  「『在唱了』。」

  「那是什麼鬼話?誰在唱?唱什麼?在哪兒唱?」

  「不知道。但韓秋浦在秋祭大典上彈琴,彈著彈著忽然站起來說『在唱了』,然後倒地暴斃——你覺得他在說什麼?」

  張子安想了想:「有人在他彈琴的時候唱歌?」

  「當時大樂署的樂師都在場,沒有人唱歌。」

  「那就是他聽到了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對。」謝偃停下腳步,「你想想,一個在大樂署彈了四十年琴的老樂師,什麼曲子沒聽過,什麼聲音沒見過?能讓他當場失態、說出『在唱了』三個字的聲音——會是什麼?」

  張子安打了個寒顫。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大樂署的甬道里只剩下最後一抹灰藍色的餘光。兩旁的槐樹在晚風裡搖晃著枝椏,嗚嗚的聲音比來時更響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樹皮里往外鑽。

  「那個。」張子安忽然指著甬道盡頭,「你看那個。」

  正廳門口,韓秋浦生前使用的那張琴還擺在原處。琴身蒙著一層白布,白布上壓著一塊鎮紙石,顯然是大樂署的人暫時封存了現場。但此刻,那塊白布正在輕微地起伏。

  不是風吹的,風沒那麼有規律。

  白布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琴在呼吸。

  張子安後退一步,撞在了謝偃身上。

  

  「你上去看看。」張子安說。

  「你為什麼不去?」

  「我是老人,你是新人。按規矩,新人去。」

  「天機閣沒這條規矩。」

  「那按我定的規矩。」

  謝偃懶得跟他鬥嘴,大步走向正廳。白布還在起伏,但等他走到跟前時,忽然停了,就好像琴知道他來了。

  他伸手掀開白布。

  琴是七弦琴,樣式古舊,琴身上的漆已經磨得發亮,看得出是被彈了幾十年的老物件。琴弦完好,琴軫也沒有鬆動。琴面上落了一層薄灰,灰上有一個指印——不是他的,不是韓秋浦的。指印很新,指紋纖細,應該是女人的手。


  蘇墨韻。

  謝偃想起剛才在正廳門口遇到她的時候,她正抱著琴往外走。但她抱的不是這張琴。這張是韓秋浦的琴,她為什麼要碰它?

  「謝大人。」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嚇得謝偃差點把琴掀翻。他猛地回頭,蘇墨韻正站在他三步之外,手裡端著一盞燭燈,燈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謝偃這才真正看清她的臉。

  清麗,但不艷麗。瓜子臉,膚色極白,眉眼如畫,五官單獨看並不驚艷,湊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舒服。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時帶著一層很淡的疏離,像隔著琴弦看人。鼻樑挺而秀氣,唇色偏淡,不施脂粉。她穿著一身素色寬袖琴待詔服,腰束得很細,袖口處隱約透出一點極淡的沉水香。髮髻挽得很簡單,只別了一根白玉簪,其餘頭髮自然垂在肩後。唯有手腕上繫著一根舊紅繩,看不出材質,顏色已經褪得很淡了,卻襯得那截手腕白得晃眼。

  「蘇姑娘。」謝偃穩住呼吸,「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直在。」蘇墨韻把燭燈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燈光照亮了大半個正廳,「韓老生前住在大樂署最裡面的那間廂房。他的遺物還沒人動過,如果你要查,最好今晚就去。明天太常寺的人來了,有些東西可能就不在了。」

  「什麼東西?」

  蘇墨韻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放在琴案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是韓老生前給我的。」她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把這個交給第一個來查他案子的人。」

  謝偃拿起鑰匙。銅鑰匙入手冰涼,匙柄上刻著一個字——「樂」。

  「他說了什麼別的話嗎?」

  蘇墨韻沉默了一瞬。燭火跳動,她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表情難以捉摸。

  「他說,如果他哪天死了,一定是在彈琴的時候。」

  謝偃握著鑰匙,沒有接話。

  「他還說如果他死在彈琴的時候,那他聽到的那個聲音,也會來找我。」

  「你聽到了嗎?」

  「還沒有。」蘇墨韻抬起頭,直視著謝偃的眼睛,「但我知道遲早會來。韓老說過,那種聲音一旦纏上你,就甩不掉了。它會在你最安靜的時候出現,在你最放鬆的時候響起。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跟著它唱——然後,你就死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發抖。那雙彈了十幾年琴的手,此刻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你聽過韓老彈琴嗎?」蘇墨韻忽然問。

  「小時候聽過一次。」謝偃說,「父親帶我來大樂署拜會他,他在梧桐樹下彈了一首曲子。彈完了,所有梧桐葉都落光了。那天沒有風。」

  「那首曲子叫什麼?」

  「《無名》。他說是他自己寫的,沒有名字,所以叫《無名》。」

  蘇墨韻的表情忽然變了。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一種謝偃無法描述的神情——像是有人終於印證了一個壓在心裡太久的猜測。

  「那首曲子。」她說,「韓老教過我。」

  「你會彈?」

  「會。但他不讓我彈完。每次快到尾聲的時候,他就會打斷我。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偷偷彈到了最後一段——」她停下,把右手伸到謝偃面前。那隻手的中指指節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新得像是還沒完全長好。「最後一個音剛落下,琴弦忽然斷了,崩在我手上。那天下著大雪,廂房裡炭火燒得很旺,但我手上的血是冰的。」

  謝偃低頭看著那道疤痕。

  「《無名》在哪兒?」

  「韓老身上應該有一份手抄的樂譜。他從不離身。」

  謝偃立刻想起剛才在偏廳驗屍時,韓秋浦的衣襟內側似乎有一個暗袋。他當時沒有細翻,天機閣的規矩,搜身由仵作負責,探員不得私動屍身。但現在,他必須回去再看一眼。

  「謝大人。」蘇墨韻在他身後說,「如果你找到了那份樂譜——不要彈,不要唱,甚至不要在腦子裡想。韓老生前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有人彈完那首曲子。」

  謝偃回頭看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眼底深處某種複雜的光芒。那不是恐懼,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為什麼?」他問。


  蘇墨韻沒有回答,她端起燭燈,轉身走向甬道深處。腳步聲在黑暗裡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字,像風一樣飄過來:

  「你會知道的。」

  謝偃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把銅鑰匙,指節硌得生疼。

  甬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子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揚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找到了!」

  「什麼?」

  「太常寺那邊雖然不給調四十年前的檔案,但我託了個熟人,把韓秋浦當年的同僚名單抄了一份。這老頭在大樂署待了整整四十年,但——你猜怎麼著?四十年前和他同批進署的樂師,一共七個人,全死了。一個病故,兩個意外,四個查無死因。韓秋浦是最後一個。」

  張子安把名單塞到謝偃手裡,一邊喘氣一邊問:「你這邊有什麼發現?」

  謝偃把銅鑰匙揣進懷裡,大步往偏廳走:「回去搜屍。」

  「搜屍?仵作不是已經驗過了?」

  「仵作沒搜暗袋。」

  張子安小跑著跟在後面,聲音有點發顫:「你確定你剛才在偏廳里待了那麼久,現在還要回去再摸一遍?」

  「你怕就在外面等著。」

  「我怕?我張子安什麼大場面沒見過。行,我在外面等你。」

  偏廳門口的看守已經換了一個,是個老吏,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謝偃亮了一下腰牌,老吏迷迷糊糊地讓開了路。

  韓秋浦的遺體還停在木榻上,蓋著白布,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謝偃走到木榻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死者的衣襟內側。指尖觸到了一層布料——果然有個暗袋。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暗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紙張已經發黃,摺疊處磨出了毛邊,顯然被反覆打開過。

  他展開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音符。不是標準工尺譜,而是一種他沒有見過的記譜法,筆畫奇怪,結構詭異,既像某種失傳的古樂譜,又像是有人用他看不懂的符號記錄了某種不屬於人間的旋律。

  紙張的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樂譜,是韓秋浦本人的筆跡,寫得很用力,幾乎刺穿了紙面:

  「第四樂章,需以血為引。」

  謝偃盯著那行字,腦後的髮根一根根豎起來。他不認識第四樂章,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那個字——這個字,他小時候見過。就在他父親的書房裡。在父親辭官歸鄉那一夜,他透過門縫看見父親在昏暗的燭光下,用顫抖的手在紙上寫下的,也是這個字。

  然後他低頭,看向最後一行。

  下面還有一行字。不是韓秋浦的筆跡。字跡娟秀,墨跡很新——新得像是今天才寫上去的。

  只有四個字。

  「別跟著唱。」

  偏廳門口,張子安的聲音傳來:「老謝,找到什麼了?」

  謝偃把樂譜折好,塞進自己的袖中。他的心跳很快,但聲音很平靜。

  「沒什麼,走吧。」

  袖中的紙張貼在手腕上,涼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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