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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顧清商

2026-09-19 23:34:26 作者: 金甲天蓬

  沈澹之躺在床上,面容安詳,呼吸平穩,看起來就像只是睡著了。

  但他的嘴唇一直在動,極輕微、極規律的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又像是在哼唱。

  謝偃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已經聽了整整一炷香。他聽不出那是什麼調子,但隱約覺得那調子在重複。每隔幾十息,就會回到同一個音上,然後繼續往下走,走一小段,又回來。像是卡在了一個循環里。

  張子安在外面跟雲韶坊的坊主問話,隔著門板能聽到他時高時低的嗓門。謝偃沒有出去,他就坐在那裡,盯著沈澹之的嘴唇,在心裡把那些翕動的節奏拆解成一個個他看不懂的音符。

  沈澹之。他小時候見過的那個學徒,安安靜靜坐在父親書房角落裡抄譜的少年。他不記得對方的臉了,但他記得那雙眼睛,很亮,像是總在期待什麼。期待一首好曲子,期待一頓熱飯,期待他父親說一句「今天寫得不錯」。後來他父親去職,那少年跪在巷子口磕了三個頭。他當時不懂為什麼要磕三個頭,現在隱約懂了。那不是告別,是謝師。謝崇安教了他什麼,值得他磕三個頭的東西。

  「老謝。」張子安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問了一圈,沈澹之最近在排練秋祭雅樂,排得很勤,每天從早到晚,有時候半夜還在琴房裡一個人彈。坊主說他最近幾天特別焦躁,老說曲子不對,說雅樂里有個音不對。別的樂師都聽不出來,就他一個人能聽出來,為此還跟幾個老樂師吵過架。」

  「然後呢?」

  「然後昨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琴房裡練到半夜,忽然就不彈了。坊主說聽到他在琴房裡說了句話,很大聲,『不是這個,是下一個』。」

  謝偃抬起頭。

  「然後就沒聲音了。坊主覺得不對勁,推門進去,他已經倒在地上,懷裡還抱著琴。嘴裡就在哼這個調子,一直哼到現在。」

  

  不是這個,是下一個。

  謝偃看向沈澹之翕動的嘴唇,那些循環往復的翕動忽然有了另一種解讀,不是他在哼什麼,而是他在等什麼。他彈到了那個音,但那個音不是終點,他在找下一個音。他還在找!

  「太醫怎麼說?」

  「太醫查不出病因,只說他脈象平穩,不像中風,不像中毒,不像任何已知的急症。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太醫說他體內的血在發燙。」張子安打了個寒顫,「不是發燒那種燙,是血本身在發燙。太醫說這種情況他只見過一次,是十年前一個被妖火燒傷的探員,全身血液沸騰,沒撐過三天。但沈澹之沒有外傷,沒有內傷,血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燙起來了。」

  血在發燙。謝偃想起韓秋浦樂譜上那句話,「第四樂章,需以血為引。不是比喻,是真的血。」他當時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彈奏第四樂章需要用到血,但現在看來,也許不是。也許正好相反,不是血被用來彈樂章,是劫數會在人的血液里振動。

  像一口鐘被敲響,鍾本身不發聲,但所有被它碰到的金屬都會跟著共振。

  「張子安,你查過秋祭雅樂的譜子嗎?」

  「查了。秋祭雅樂分三疊,開篇是《清平調》,接著是《秋風辭》,最後是《安世樂》。三疊一共用了十七種樂器,最核心的是七弦琴,領奏就是沈澹之。柳成安說他藏在雅樂里的那個音不在任何曲子中,而是藏在一個所有人都不會起疑的地方。但雅樂的譜子我看過,工工整整,全是正經宮調,沒什麼古怪。反正我是看不出來。」他頓了一下,「蘇墨韻應該能看出來,我已經讓人去太常寺找她了,她應該很快就到。」

  話沒說完,一個天機閣探員敲門進來,快步走到張子安身邊,對他耳語了幾句。張子安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緊張,在緊張之中還夾雜著幾分想罵人又不敢罵的憋屈。

  「老謝,」他說,「蘇墨韻在太常寺脫不開身,來不了。」

  「為什麼?」

  「因為大樂署今早來了個人,把所有還活著的樂師都聚到了一起,說要親自過問秋祭雅樂的排練進度。蘇墨韻作為琴待詔,必須在場陪同。」

  「誰來了?」

  張子安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青蛙:「顧清商。」

  謝偃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皺起了眉頭。

  顧清商,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掌管大樂署和所有祭祀樂章的最終審定,是蘇墨韻的直屬上司,更是他父親謝崇安當年在大樂署唯一的至交好友。父親去職歸鄉時,顧清商是唯一一個來送行的京官。那天他站在巷子口,和父親說了很久的話。說完之後,他蹲下來摸了摸六歲謝偃的頭,說:「你爹是個好人。別人不記得,我記得。」後來父親在長平縣鬱鬱而終,喪事也是顧清商暗中托人打點的。這些事謝偃小時候不懂,長大以後母親才斷斷續續告訴了他一部分。他對顧清商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個蹲下來摸他頭的和藹長輩身上。


  但現在,這個和藹的長輩忽然出現在案情的正中央。

  「顧清商為什麼忽然要親自過問秋祭雅樂?」

  「不知道。但聽說他今天一早就到了大樂署,把所有樂師挨個叫進偏廳對譜。對的就是《清平調》,秋祭雅樂的開篇第一疊。」

  《清平調》。柳成安說他藏的那個音在祭祀雅樂里,而《清平調》是祭祀雅樂的開篇第一疊。沈澹之昏迷前正在排練的,就是這一疊。現在顧清商忽然來大樂署過問同一首曲子,他是真的在檢查排練進度,還是在找別的東西?或者說,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你在這裡守著沈澹之。」謝偃站起身,「如果他醒了,不管多晚,立刻派人到太常寺找我。」

  「你去哪兒?」

  「去看顧清商。」

  謝偃走出雲韶坊的時候,京城上空飄起了極細極細的雨絲,細到幾乎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臉上忽然一涼。

  他翻身上馬,往太常寺的方向策馬而去。雨絲打在臉上,涼意一陣接一陣,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最後一次帶他去大樂署,那天也下著這樣的雨。

  父親讓他在樹下等著,自己進了一間廂房,和裡面的人低聲說了很久的話。他透過門縫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穿青衫的人,就是顧清商。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六歲的謝偃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只記得父親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白,白得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

  然後父親蹲下來,用那雙常年彈琴的手捧著他的臉,說:「偃兒,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別恨顧叔叔。他不是壞人。」

  他當時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父親去職歸鄉,直至鬱鬱而終,而他自己進了天機閣,他偶爾會想起這句話,但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今天他要去問顧清商,不,不只是問顧清商。他要問顧清商,四十年前我父親在安魂祭上聽到了什麼?他的血有沒有發燙?他離開大樂署是不是因為你幫了他?你是幫了他逃跑,還是幫了他掩蓋什麼?

  太常寺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的不是太常寺的差役,而是四個玄武台的探員,為首的是昨晚在白雲觀見過的周方臉。

  「謝偃?」周方臉顯然沒想到他會來,「你怎麼來了?」

  「來找顧少卿。他在裡面?」

  周方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湊過來:「在是在,但我勸你最好別進去。今天一早太常寺少卿親自來大樂署,把玄武台的駐守探員全調到了太常寺外圍,說是在搞什麼緊急樂譜審查。我在這裡守了一上午,裡面什麼動靜都沒有,安靜得瘮人。」

  「玄武台什麼時候也開始聽太常寺的調令了?」

  「是上頭的意思。台令親自批的,說太常寺少卿有權調動玄武台協助審查秋祭雅樂。這理由說合規也合規,畢竟秋祭大典是國之大祀,安保措施往高里定,誰也挑不出毛病。」

  謝偃沒再跟周方臉廢話,亮出青龍台的腰牌,大步跨進了太常寺的大門。院內空空蕩蕩,平時來來往往的樂師和差役都不見了蹤影,只余甬道兩旁的老槐樹在雨絲中低垂著枝葉,沙沙作響。

  大樂署的正廳里,一個人正坐在琴案前彈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彈了幾十年琴的手,但指尖沒有繭,只有常年不彈琴的人才會沒有繭。

  顧清商。謝偃已經二十年沒見過他了,但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比謝偃記憶中老了很多,頭髮花白了大半,眼角堆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很亮,亮得像是藏了很多不該藏的東西。

  蘇墨韻站在正廳一側,手裡捧著一摞樂譜,看見謝偃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迅速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顧清商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見謝偃,沒有驚訝,沒有寒暄,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目光打量了他幾息,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就眼睛不像,你爹的眼睛總是眯著,你的太亮。」

  「二十年不見,顧…顧大人。」謝偃在正廳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把腰牌放在桌上。

  顧清商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瞬:「你進了天機閣。」

  「托您的福,當年您要是肯替我爹翻案,我或許能走一條更輕鬆的路。」

  顧清商沒有接這句話。他低頭撥了一下琴弦,那個音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了很久。謝偃聽出來了,那是《無名》的起手式。不是完整的《無名》,只是一個音,但和韓秋浦留給他的那張樂譜上第一個符號的位置一模一樣。


  「二十年了,您還記得這首曲子。」

  「有些曲子,記不住才是福氣。」顧清商把手從琴弦上移開,「說吧,你來太常寺不是為了敘舊。沈澹之還昏迷著,你現在應該在雲韶坊守著,不是來找我。」

  「你知道他昏迷了?」

  「整個太常寺都知道了。雲韶坊的首席琴師在排練秋祭雅樂時忽然倒地昏迷,嘴裡哼著一個誰都沒聽過的調子,這種事瞞不住。」顧清商的聲音依然平靜,「我來大樂署,就是為了查這件事。」

  「查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查到。雅樂的譜子我挨個對過,沒有問題,沒有藏音,沒有任何不該出現的音符。柳成安說他藏了一個音在雅樂里,但他藏得真好,好到連我都找不到。」他抬起頭看著謝偃,「或者,他根本就沒藏在譜子裡。」

  謝偃對這個反應並不意外。

  如果是藏在譜子裡,四十年來無數樂師抄過、彈過《清平調》,早就該有人聽出不對了。

  沒有人聽出來,說明那個音不在譜面上,甚至不在彈出來的聲音里。它可能藏在指法裡,藏在演奏方式里,藏在一個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式彈才能觸發的條件里。

  「您今天來大樂署,不只是為了查譜子。」

  「是。」顧清商沒有否認,「我來找蘇墨韻。」

  謝偃看了一眼蘇墨韻。她依然低著頭,但謝偃注意到她攥著樂譜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找她做什麼?」

  「找她要一把鑰匙。」顧清商說,「一把刻著『樂』字的銅鑰匙。韓秋浦臨死前交給了她。她跟你說了,對不對?」

  謝偃沒有回答。顧清商知道韓秋浦把鑰匙給了蘇墨韻,他不意外,畢竟他是太常寺少卿,大樂署發生的事瞞不過他。

  但顧清商專程來要這把鑰匙,而且是在沈澹之昏迷的同一天,這就不是巧合了。

  「您要那把鑰匙做什麼?」

  「打開一個鎖。」顧清商站起來,走到正廳門口,看著外面越下越密的雨絲,背對著謝偃說,「韓秋浦一生只做過兩把鎖。一把鎖住了馮遠山的遺物,鑰匙刻著『安』字;另一把鎖住的,是他自己的遺物,鑰匙刻著『樂』字。你已經找到了第一把鎖,知道了安魂祭的經過,知道了馮遠山的推測,知道了劫數在找人。但還有一件東西你還沒找到。」

  「什麼東西?」

  「你父親寫給韓秋浦的一封信。裡面提到了劫數找人的真正原因。」

  謝偃的心跳驟然加速,父親的信。

  父親寫給韓秋浦的信。

  他腦子裡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又動了一下,不是傳遞信息,不是發出警告,而是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忽然攥緊了拳頭。

  「信里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顧清商轉過身,表情沒有絲毫破綻,「但我知道一件事,韓秋浦把信和他的畢生心血鎖在了大樂署琴庫最深處的一個箱子裡。那個箱子有鎖,四十年沒人開過。你父親去職之後,韓秋浦委託我保管那把鑰匙。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如果他的弟子找到你,他希望你能親自打開那個箱子。」他頓了一下,「但鑰匙不在我這裡。因果司被裁撤前夕,有人半夜來搜查韓秋浦的住所,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衝著鑰匙來的,但那晚之後,我就把鑰匙藏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韓秋浦後來把鑰匙給了蘇墨韻,是因為他知道我也許保不住。」

  「您怎麼知道蘇墨韻有鑰匙?」

  「因為是我讓她給你的。」顧清商看著謝偃的眼睛,「你以為韓秋浦為什麼會把鑰匙交給蘇墨韻?你以為蘇墨韻為什麼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幫你?」

  謝偃轉頭看向蘇墨韻。

  蘇墨韻終於抬起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韓老生前說過,你遲早會來。讓我把鑰匙留給你。顧大人知道鑰匙的存在,但他從沒問我要過。是剛才你來之前,他才說你父親的信被鎖在了那把鎖里,我才知道這兩件事有關聯。」

  謝偃從懷裡取出那把刻著「樂」字的銅鑰匙。鑰匙在掌心沉甸甸的,銅面上蒙著一層經年累月摩挲後留下的溫潤光澤。

  他不知道韓秋浦為什麼要把父親的信鎖起來,但他隱約感覺到,父親在去職之後做的那些事、寫的那些信、見的那些人,也許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鬱鬱而終。父親在死前的那幾年裡,可能在做一個局。

  一個和因果司同時進行的、不同方向的反擊。


  「箱子在哪兒?」

  「大樂署琴庫最深處。」顧清商說,「但琴庫被人動過,不是今晚,是四十年來前前後後動過很多次。韓秋浦死後,太常寺清理過一次,裡面很多東西被轉移了。你要找的那個箱子,我不確定還在不在。」

  謝偃站起身。不管箱子還在不在,他必須去看一眼。那是父親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也去。」蘇墨韻放下手裡的樂譜,快步跟上他。

  顧清商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坐回琴案前,低頭看了一會兒琴弦上還沒散盡的餘音,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一根弦。弦在指腹下微微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琴身深處低低地哼唱。

  「崇安」,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正廳,輕聲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你兒子比你當年還要難管。」

  謝偃和蘇墨韻穿過大樂署的甬道,一路往後院最深處的琴庫走。

  甬道兩側的老槐樹在雨中沙沙作響,雨絲打在樹葉上,輕而綿密,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指腹摩擦琴弦。

  琴庫是一間獨立的青磚平房,門口掛著一把大鐵鎖,但鎖已經被人打開了,鎖頭歪在門環上,門縫裡透出一線幽暗的光。

  謝偃拔出腰間的短刀,推開門。

  琴庫里很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雨光。四面牆排滿了木架,架上橫放著幾十張新舊不一的古琴,琴身上都蒙著防塵的白布。

  屋子最深處,靠牆立著幾隻舊木箱,其中一隻上面掛著一把銅鎖,鎖身上刻著一個「樂」字,鎖孔大小和謝偃手裡的鑰匙一模一樣。

  箱子還在。

  謝偃快步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把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咔嗒一聲,鎖開了。箱蓋掀開,裡面的東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封泛黃的信,信封上寫著「韓秋浦親啟」,落款是謝崇安。

  信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兩個字,《無名》。

  謝偃把信和冊子一起取出來。他先翻開了冊子,不是那種看不懂的古怪符號,而是工工整整的工尺譜,每一頁都標著頁碼,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完整得像是剛從印刷坊里拿出來的。

  韓秋浦不止教過蘇墨韻《無名》,他還在四十年裡把它從頭到尾重新寫了一遍,不是那種詭異的記譜法,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工尺譜。

  但他沒有完整地教給任何人。他只教了片段,只給了幾個音。他把完整的曲子鎖在這個箱子裡,留給了謝偃。

  「韓老為什麼要把完整的曲子留給你?」蘇墨韻的聲音在黑暗裡輕輕響起,「而不是你父親?不是柳成安?不是其他弟子?」

  謝偃沒有回答。

  他放下冊子,拆開了父親的信。信紙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毛邊,但字跡依然清晰。是謝崇安的筆跡,一筆一划,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秋浦兄:

  我已回長平。一路無言,唯有槐樹聲。

  你還在大樂署,還在彈琴,還在教學生。我不知道你還能撐多久。因果司的人告訴我你被施加了『口不能言其名,筆不能書其意』的因果,他們以為這是在保護你,但我知道不是。他們是在保護他們自己,保護他們從你的腦子裡掏不出來的那些東西。

  柳成安把那個音藏在了雅樂里。他說藏得很好,誰也找不到。我看了他藏的譜,確實藏得好,但還不夠好。如果有人知道那個音不是彈出來的,而是唱出來的,再好的藏法也瞞不住。

  所以我改了。

  我改了雅樂。不是改譜子,是改指法。在《清平調》第三疊的起手處,把原譜規定的『宮—商—角』改為『宮—角—羽』,讓最後那個音比原譜高出整整一個八度。這樣一來,即使有人按照柳成安的譜子彈,也彈不出那個藏音,因為那個音不在弦上,在指法的空隙里。它永遠存在於兩音之間,聽得見,但彈不到。

  你說夢見了西天梵音。我不信佛,但我聽過那個聲音。那不是梵音,不是天籟,不是任何能用語言描述的東西。它更像是一種尋找。它在找什麼人,反覆地找,用一種我們聽不懂的方式。但我隱約覺得,它找的不是你,不是我,不是安魂祭上任何一個人。它是在找一個能聽懂它的人。一個能回答它的人。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聲音不會停。它會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為止。馮遠山說因果司的人稱之為『劫數』,而更早的檔案里有人叫它『阿彌的凝視』。我問過一個老僧,老僧說阿彌是無數劫以前的修行者,他發下大願後化為因果法則的一部分。他的凝視不是懲罰,是等待。等待有人能走到他面前,對他說一句他等了無數劫都沒聽到的話。


  我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但我把指法改掉了,不是為了阻止劫數,沒有人能阻止劫數。我只是想替後來者多爭取一些時間。如果有人能被劫數找到,並且能承受它的凝視,我希望那個人不是被迫的。我希望他是在有了準備之後,主動去見它,而不是像我一樣,在祭壇上瑟瑟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秋浦兄,我走後你不要再來信了。因果司的人盯著你,你寫什麼都會被看到。這封信我會托顧清商帶給你,他家世代樂官,在太常寺根深蒂固,因果司的手伸不進來。看完就燒掉,勿留。保重。

  崇安永昌七年·霜月」

  謝偃合上信紙,手指微微發抖。父親改了雅樂的指法,把那個致命的藏音從彈奏中剔了出去。

  柳成安藏的是譜,父親改的是指法。

  兩個人都想保護後來者,但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式。柳成安是防守,把音藏起來,讓人找不到;父親是進攻,把指法改掉,讓人彈不到。

  一個藏,一個改。但無論是藏還是改,都只是拖延時間。

  父親信里說得清楚,劫數不會停,它會一直找下去。而父親希望那個最終被找到的人不是被迫的,是有備而來的。

  還有「阿彌的凝視」。馮遠山的遺信里提到了這個詞,父親的信里又提到了。

  阿彌非神,是無數劫以前的修行者。他的凝視不是懲罰,是等待。等什麼?等有人走到他面前,對他說一句等了無數劫都沒聽到的話。

  「蘇墨韻。」謝偃忽然開口,「你彈過《清平調》嗎?」

  「當然。那是秋祭雅樂的開篇,每個琴待詔都會。」

  「第三疊的起手處,是怎麼彈的?」

  蘇墨韻想了想,右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宮—商—角。傳統指法,三指連彈。」

  「你確定?」

  「確定!我彈過無數遍。」

  謝偃把父親的信遞給她。蘇墨韻接過去,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讀完,臉色漸漸變了。

  「謝大人,如果你父親改了指法,把『宮—商—角』改成了『宮—角—羽』,那我剛才跟顧大人對譜的時候,彈的就是原譜的『宮—商—角』。」

  謝偃愣住了:「你彈的是原譜?」

  「對。今早顧大人來大樂署,讓我彈的就是《清平調》第三疊。我按原譜彈的,宮—商—角。他什麼都沒說,只讓我彈完就出去了。」

  原譜。不是父親改過的指法,是原譜。如果原譜里藏著柳成安的那個音,而蘇墨韻按原譜彈了,那她也應該聽到了。但她沒有死,也沒有昏迷。

  「你彈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

  蘇墨韻沉默了一會兒:「有。彈完那個音之後,我的手指麻了一下。麻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然後就沒事了。」

  麻了一下。不是血在發燙,只是麻了一下。為什麼同樣的音,沈澹之彈了就昏迷不醒,蘇墨韻彈了就只是手指發麻?是因為蘇墨韻沒有在腦子裡想那個音?是因為她只是機械地彈了手指,沒有意識到自己彈了什麼?還是因為,她體內沒有劫數要找的東西?

  他猛然想起馮遠山遺信里的那句話,「劫數在找人。它要找的不是我們,是那個應該回答它的人。」

  蘇墨韻不是被找的人。沈澹之是。韓秋浦是。於懷古是。柳成安是。

  為什麼是他們?為什麼不是蘇墨韻?

  「那些人。」謝偃把箱子重新合上,站起來,「韓秋浦、於懷古、柳成安、沈澹之,他們有什麼共同點?」

  蘇墨韻想了想:「都在安魂祭的名單上。」

  「不止。你也教過韓秋浦的曲子,你也認識於懷古,你也和柳成安共事過。但你在名單之外。所有在名單之內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昏迷。名單不只是記錄,名單本身就是條件。名單上的人,是當年在祭壇上被劫數標記過的人。不是他們做了什麼,是他們被標記了。安魂祭不是祭神,是標記。所有參與的人,都在那場祭祀里被劫數觸碰過。觸碰之後,他們的血就有了共振頻率。四十年後第四樂章起調,它不是殺人,它是在回收當年播下去的種子。」

  他抱起那個舊木箱,大步往琴庫外走。顧清商還在正廳里等著。

  「你去哪兒?」蘇墨韻追在後面,共振頻率?這又是什麼?

  「去問顧清商。」

  「問什麼?」


  謝偃走出琴庫大門,雨絲打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問他為什麼讓蘇墨韻彈原譜。問他既然知道父親改了指法,為什麼還要讓人彈原譜。問他,劫數到底找了多少次,找到了多少人,等了多久。」

  正廳里,顧清商還在琴案前坐著,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像是在等他們。看見謝偃抱著木箱進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放下茶盞,輕聲說了一句:「找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謝偃把木箱放在琴案上,取出裡面那本寫著《無名》的工尺譜,翻開。那些工工整整的音符在泛黃的紙頁上排成一行一行的旋律,完整的、沒有任何隱藏的、韓秋浦用四十年時光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第四樂章。

  「找到了。」謝偃說,「但還有幾件事沒找到答案。」

  「問。」

  「你讓蘇墨韻彈了原譜。你知道我父親改了指法,但你讓她彈的卻是改之前的老譜,宮—商—角。你想讓她聽到那個音?」

  顧清商沉默片刻:「是。因為我想知道一件事,當年被標記的人,和沒有被標記的人,聽到同一個音之後會有什麼區別。蘇墨韻不在名單上。她彈了原譜,只感覺到手指發麻。沈澹之在名單上,他彈了原譜,昏迷不醒。這就是區別。」

  「你拿她當試驗品?」

  「是她自己願意的。」顧清商看向蘇墨韻,「你跟他說。」

  蘇墨韻點了點頭:「今天早上顧大人來找我之前,已經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了我。他問我願不願意試一次,用原譜彈一次那個音。如果我只是手指發麻,說明我不是被標記的人,那我就是唯一一個既知道第四樂章又不會被它傷害的人。這樣的話,我就能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找到答案。」蘇墨韻說,「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劫數在找的人,該怎麼回答它。」

  顧清商站起來,走到謝偃面前,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平靜。

  「這二十年我在太常寺,不是什麼都沒做。我暗中查過因果司被封存的絕密檔案,那份零壹柒號卷宗。裡面記錄了從更早時期以來,這種事件一共發生過十七次。最早的記載用的不是『劫數』,而是『阿彌的凝視』。因果司內部相信,阿彌,那個無數劫以前的修行者,並沒有消失。他化為因果法則之後,仍在通過這種方式找人。找一個能走到他面前、對他說一句他等了無數劫都沒聽到的話。」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所以他只能一個一個地試。每一次梵音響起,都是阿彌在問同一個問題。但沒有人能回答,因為沒有人真正聽懂他在問什麼。韓秋浦以為那是天籟,柳成安以為那是詛咒,馮遠山以為那是劫數。但他們都不知道,那是阿彌在等。」

  「等了無數劫,等了無數人。從因果司建立之前等到現在。等到因果司都裁撤了,等到大郇王朝都快忘了他的存在。他還在等。」

  他伸出手,合上了桌上那本寫著《無名》的工尺譜。

  「謝偃,你父親把你藏了這麼多年。現在是時候問你自己的選擇了。你是要藏一輩子,還是準備好去見那個等了無數劫的人?」

  謝偃低頭看著那個舊木箱,銅鎖上刻著的「樂」字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個字,感覺到一種從指尖滲進來的涼意,一直涼到了手腕。

  他沒有回答。但他把工尺譜重新翻開,翻到了第一頁,從頭開始讀那些他從小最熟悉的工尺字,宮、商、角、徵、羽。

  韓秋浦用最樸素的記譜法寫下了最危險的曲子,不是為了害他,是為了讓他不用像父輩那樣在祭壇上臨陣磨槍。

  韓秋浦留給他的是完整的譜,父親留給他的是改過的指法,顧清商幫他找到的是前人的教訓。

  現在該他了。

  「三天後是觀潮月十五。」謝偃合上工尺譜,「秋祭大典。第四樂章會在那一天起調。如果劫數在找人,我必須在那天之前學會這首曲子。」

  「三天不夠。」顧清商說,「韓秋浦用了四十年都沒彈完它。」

  「韓秋浦是在用它來鎮魂。他一邊彈一邊抵抗,從頭到尾都在抵抗那個聲音,想把它壓下去,所以四十年也彈不完。但我不需要壓它。我只需要走到它面前。」

  顧清商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知道你父親最後一次跟我說話,說了什麼嗎?」


  謝偃搖頭。

  「他說,『如果偃兒將來有一天走到這一步,你別攔他。那孩子從小就有股子邪勁,攔不住的。』」

  顧清商站起身,把正廳的門推開。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甬道兩旁的槐樹還在滴水,滴在石板上的聲音輕而脆,像是用指尖叩擊琴面。

  「那就三天。」顧清商說,「從明天開始,每天天亮之前,來這裡。蘇墨韻會教你。」

  蘇墨韻點了點頭。

  謝偃抱起木箱,往正廳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

  「顧叔。」

  顧清商的身體微微一震。這是重逢以來謝偃第一次沒有叫他「顧大人」。

  「你說阿彌在等一句話。那句話是什麼?」

  顧清商沉默了片刻:「沒有人知道。但我問過一個老僧,在你父親去世那年,我去過一次長平縣的破廟。老僧說,阿彌化為因果法則之前,發下的最後一個願望是:『願所有眾生,皆能脫離因果之苦。』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然後因果本身開始運轉。但老僧說,如果阿彌的願望成真了,因果就應該停止了。但因果沒有停止。這說明什麼?說明阿彌的願望沒有實現。或者說,他在等一個人,來替他實現。」

  「所以他要的不是一句話,是一個結果。」

  「也許吧。」顧清商轉過身,背對著謝偃,「去吧。三天後,你就知道了。」

  謝偃沒有再問。他抱著木箱走出正廳。陽光落在他的肩上,溫熱的,但他懷裡那本寫著《無名》的冊子,涼得像剛從冰窖里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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