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玉盤當空,偶有蟲鳴。
大樂署的偏廳里,斷弦的那張琴還歪在原地,蘇墨韻沒有收拾,謝偃也不想動。
兩個人並排坐在廊下,都很享受這片刻的靜怡。
院子裡的槐樹也安靜下來,風停了一陣,又起了一陣,吹得檐角的舊銅鈴輕輕響了兩聲。
「謝大人。」蘇墨韻忽然開口。
謝偃側過頭,月光把她的側臉映得極淡,像一層薄薄的霜。她沒看他,只看著遠處琴庫的方向,輕聲道:「你今天彈到第二頁末尾的時候,我其實很怕。」
謝偃沒說話,等她繼續。
「不是怕你出事。」她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是怕你彈到那個音。韓老說過,那個音一旦被碰響,有些東西就會跟著醒過來。」
「你是說阿彌的凝視。」謝偃說。
蘇墨韻轉過頭來,眼底映著月光,清亮得厲害:「你知道?」
「顧叔告訴我的。」謝偃頓了頓,還是把話接了下去,「他在太常寺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只有這個詞。因果司的人管它叫阿彌的凝視。可具體是什麼,連顧叔也說不清。」
蘇墨韻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我也是從韓老那裡聽來的。他說,這個詞是因果司的人告訴他的。他們只說那是劫數的另一個名字,說完就不肯再講了。韓老琢磨了四十年,也沒琢磨透。」
她說到這,偏過頭來看他:「謝大人,你信因果嗎?」
謝偃想了想:「信。但不全信。」
「為什麼?」
「因為如果因果什麼都能解釋,那阿彌就不會等了。」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月光穿過枝葉傾瀉下來,碎落一地,「真正把因果走到頭的人,反而最不相信因果能回答一切。」
蘇墨韻看了他許久,忽然淺淺一笑。
「韓老要是聽你這麼說,一定把你引為知己。」
「那可未必。」謝偃也笑,「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琴彈斷了,多半氣得從鏡子裡爬出來。」
蘇墨韻笑出聲來,連忙偏過頭去,肩膀輕輕顫著。
謝偃這才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也會變暖,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化開一層極薄的水。他下意識收回目光,去看地磚縫裡的苔痕。
「謝大人。」蘇墨韻輕聲道,「我帶你去取韓老留的東西。」
「好。」兩人起身,往琴庫走。
涼風習習,裹著霜氣。蘇墨韻的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輕輕落回去,像一片素白的葉子。
她走在前面,謝偃落後半步。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長一短,偶爾交疊,又迅速分開。
琴庫里漆黑一片。
蘇墨韻提著燈走在前面,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晃一晃的。琴庫深處,那些蒙著白布的古琴並排躺著。
她在一口舊木箱前停下,蹲下身,把燈放在地上。
箱角積著灰,鎖是虛掛的,輕輕一碰就開了。
謝偃看見她把手探進去,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半尺見方的油紙包,遞過來。紙包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外面纏了三層細麻繩,繩子已經發脆,輕輕一扯就斷了。
謝偃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一面銅鏡。巴掌大小,鏡面朝下,鏡背朝上。燭光映在銅鏡上,把上面一個斗大的「阿」字照得清清楚楚。那個字筆畫古樸,入銅三分,不是新刻的,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了。
「韓老說,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他師父又說是從上一任主祭那裡傳下來的。」蘇墨韻的聲音在黑暗裡很小,卻清晰,「傳了不知多少代了。」
謝偃伸手要去拿,指尖剛碰到銅鏡,鏡背上的「阿」字忽然一暗。他下意識縮回手,卻見鏡面上泛起了極淡極淡的光,像一層霧氣從鏡底浮起來。
霧氣散開,無數細密如蟻的小字從鏡面深處浮出,一個疊著一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是幾百年來無數人的名字都在這一面鏡子上擠著。
他認出了幾個名字。韓秋浦,於懷古,柳成安,馮遠山。還有許多他從未聽過的名字,陳舊的,陌生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歲月里浮上來的。
然後他看到了謝崇安。
三個字,安安靜靜地排在銅鏡邊緣,不顯眼,卻很清晰。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比螞蟻還小,他湊近了才看清:
「謝偃,保重。」
謝偃的眼睛猛地一熱,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沒說話,只是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蘇墨韻站在身後舉著的燈。光亮落在鏡中,那個「謝」字像是自己會動,一閃一閃的。
「韓老說,這面鏡子會記名字。」蘇墨韻輕輕說,「記的都是被那個聲音找到過的人。」
謝偃把銅鏡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謝偃,保重」那四個字。字跡是新的,像剛被人刻上去不久。他不信鬼神,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父親或許真的還留了什麼東西在這面鏡子裡。不是眼睛,不是魂靈,而是一句沒來得及親口跟他說的話。
「走吧。」他起身,把銅鏡裹進袖中,「明天還有秋祭,得回去歇。」
蘇墨韻「嗯」了一聲,提起燈。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琴庫,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們走過偏廳廊下時,蘇墨韻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天。滿月高懸,亮得近於透明,照得整座大樂署都像浸在冷水裡。
「韓老常說,月亮越大越亮,那個聲音就越近。」她望著月亮,聲音很輕,「可今晚的月亮這麼亮,那個聲音卻遠得像是從來沒有來過。」
「因為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謝偃說。
蘇墨韻轉頭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底,像盛了滿滿一汪清輝。她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最後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回到偏廳外時,一個小黃門正搓著手在廊下等著。看見謝偃,忙從懷裡掏出個青布包袱,滿臉諂笑:「謝探員,這是顧大人讓小人送來的。說是明天用的,讓您試了不合身再改。」
謝偃打開包袱,裡面是那套雲韶坊見習樂師的青灰色袍子。袍子疊得整整齊齊,衣領處夾著一張紙條。他抽出紙條,上面四個字:
「彈完為止。」
他看了半晌,把紙條折好,和銅鏡一起揣進懷裡。
小黃門站在原地沒走,眼睛滴溜溜轉。謝偃知道他在等賞錢,掏了幾枚銅板遞過去。小黃門接了,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還回頭補了一句:「顧大人說,明日事畢,他會在太廟東門等您。」
謝偃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裡,看著小黃門的身影隱入夜色,忽然沒來由地想起父親信里的話:「我希望他是在有了準備之後,主動去見它,而不是像我一樣,在祭壇上瑟瑟發抖。」
他確實還沒準備好。可這世上很多事,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
他轉身要走,蘇墨韻在身後輕輕叫住他。
「謝偃。」
他站住了。這是蘇墨韻第一次沒有叫他「謝大人」。
他回頭。蘇墨韻站在台階上,廊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極淡的暖色里。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擔心,又像篤定。
「明天,」她說,「我會在領奏的位子上。你要找我的時候,就看第一排最中間。」
謝偃看著她,心裡忽然安穩了那麼一點。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好。」
蘇墨韻站在原地沒動。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謝偃腳邊。謝偃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聽見她在身後輕聲說:
「謝偃,你今晚說的那句話,我想我很多年都不會忘。」
謝偃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哪句?」
「你說,真正把因果走到頭的人,反而最不相信因果能回答一切。」她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像被吹散了一半,「韓老信了一輩子因果,到死都沒等到答案。你不一樣。你不信它,卻肯往前走。所以我想,也許你就是那個能回答它的人。」
謝偃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說:「去睡吧。天快亮了。」
他沒有回頭,邁步走進了月光里。
身後,廊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蘇墨韻站在台階上,望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那身影徹底融進霜白的夜色里,才輕輕攏了攏衣袖,轉身進屋。
那一夜,謝偃沒有睡。他坐在床沿上,把銅鏡放在膝蓋上,看了整整半宿。
鏡面上那些名字在黑暗中偶爾亮起,偶爾隱沒,像是無數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一個地朝他點頭。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銅鏡揣進懷裡,推開門。涼氣撲面而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遠處,太廟的方向已經響起了編鐘試音。一下,又一下。
他站在天光將亮未亮的院子裡,深吸一口氣。銅鏡貼著他的胸口,涼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