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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心照

2026-09-19 23:38:57 作者: 金甲天蓬

  秦霜這一路跑得極快,連氣都來不及喘。裝死的謝偃能聽出她喉嚨里有極輕的、像是被夜風嗆住的聲音。

  他偏過頭微微睜眼,只見秦霜下巴繃得死緊,眼眶紅了一圈,眼裡結著一層極淺的水汽。

  謝偃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能感受到對方那種真切的擔心。

  這姑娘為了他,先是追出去,又折回來,現在更是不管不顧地把他抱回來,在這個世界這可是不雅的行為。

  他這條命,今晚還真得算她一半。

  快到值房門口時,謝偃忽然抬起手,用指背極輕極輕地在她眼角擦了一下。

  他本想說句「別哭了」,可手剛碰到她的臉,秦霜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

  那是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和甜水巷時謝偃按在她肩頭時一模一樣,一股溫熱而浩瀚的氣息,順著他的手指湧入她的臉,又從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刀意都跟著顫了一顫,像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骨頭裡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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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霜低頭看著謝偃,眼圈還是紅的,嘴卻微微張開,一副傻了的模樣。

  謝偃也愣了一下。他本來只是想擦個淚,說句感謝的話。

  「你……快放我下來吧。」謝偃說。

  秦霜這才回過神,臉「噌」地一下紅了,但內心的另一個小期待是:再摸呀,別停。

  「男女授受不親,秦副統領先回去吧,謝偃交給我。」嚴伯安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值房門口。

  他披著外袍,手裡還端著半壺茶。

  他看了看呆愣的秦霜,又看了看血人一樣的謝偃,迅速放下手中茶壺,語氣焦急,「今日之事,晚些再做詳述。你先回去,好生歇息。」

  秦霜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她還沒從那股氣感里緩過來。

  但看到嚴伯安,她知道自己的任務算完成了,會有人專門來負責救治。

  「多虧嚴大人的疾風印救他一命,否則我都不知道怎麼向天機閣交代。」秦霜說著拱手,是來自心底的謝意,也有一絲慶幸。

  此時謝偃和嚴伯安則對視了一眼。

  心照不宣。

  嚴伯安神色不變,只「嗯」了一聲,說道:「就怕他有這麼一天,能保命就好。」

  秦霜點點頭,又飛快看了眼謝偃:「你……你好好養著。」

  「那我先告辭了,有勞大人」,秦霜說完再次拱手。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很急,像再多留一刻,就會被人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據傳當晚京城秦府鏗鏘聲不斷,刀氣四溢,旁人看秦府上空似有雷鳴電閃,似有狂風平地起,似有虎嘯龍吟,踏入秦府百丈內皆令人不寒而慄。

  秦府,又多了一位武道大師。

  當然這是後話。

  等她走遠,嚴伯安才把謝偃扶進值房,關上門。

  「怎傷得如此重?」嚴伯安問。

  謝偃靠在榻上,苦笑著把外袍拉開。

  衣服下面,中衣已經被血浸透,可掀開中衣一看,那些劍傷十之七八已經收口,只剩幾道深些的還泛著淡粉。

  嚴伯安湊近看了看,目光一開始是不可思議,之後漸漸沉了下去。

  「什麼時候開始的?」嚴伯安問。

  「就今晚。」謝偃說,「差點死的時候。」

  嚴伯安沒說話,他坐回案邊,謝偃的傷已經不算個事了。

  過了很久,才低聲道:「疾風印救命這事,我替你認下了。可你這傷,又該如何解釋?另外秦家丫頭還全程目睹。」

  謝偃沒打算瞞嚴伯安。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能讓他全盤托出,大概也只有嚴伯安。

  他這些年看顧自己長大,說是上官,其實更像半個長輩。

  「嚴叔。」謝偃忽然用了舊稱,「我懷疑我們謝家並不簡單。」

  嚴伯安抬起眼:「怎麼講?」

  謝偃把巷子裡的事說了一遍。從後頸刺痛,到死亡的預感,到渾身血液沸騰,到世界變慢,再到那些殘影。


  他說得很慢,也沒什麼隱瞞。包括自己怎麼躲,怎麼還手,怎麼在最後渾身是血卻仍站著。

  嚴伯安聽完,良久沒作聲。

  「我跟你爹,不是官面上的關係。」嚴伯安重新坐回去,語氣很平,「你爹在大樂署當典樂,我那時剛入天機閣。有一回查案,追一個會口技的賊人,追到太常寺外,是你爹聽出那賊人藏在鐘樓里。後來便認識了。」

  謝偃不明白嚴伯安此刻為什麼說這個。

  嚴伯安頓了頓,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我年輕時喜歡音律,可沒他懂得深。閒時便常去找他,談談曲,說說調。有時為一首舊曲爭到半夜,有時又對著半罈子酒,誰也不說話,就聽風。你爹這個人,看著溫和,心裡比誰都清。」

  謝偃沒插話。這些事,父親從沒跟他說過。

  「後來你爹離京,我替他打點過一些事。」嚴伯安說,「再後來,他便把你託付給我,說讓我多看著你。我偶爾辦案,也帶著你。你那時小,不多話,可每一回都能說到點子上。」

  他看向謝偃:「你記不記得,有回西城布商丟了帳冊,我查了三天沒頭緒,是你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說『他家裡那盆花不對』。後來果然從花盆底下找到了那本真帳。」

  謝偃笑了一下,現代思維而已。他其實早記不清了。

  「你的探案天賦,從那時候就顯出來了。」嚴伯安說,「不是我多厲害,是我比別人更早看見你。」

  謝偃認真聽著,沒說話。

  「你今晚這個反應,你爹當年就料到過。」嚴伯安忽然說。

  謝偃抬頭。

  「他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約莫三歲。」嚴伯安緩緩道,「那年雪極大,他從大樂署回府的路上聽見路邊有小兒啼哭。找到你後你不哭不鬧,只是看著他。那會兒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可大冬天只穿一件極薄的衣裳,額頭燙得嚇人。當時你父母雖已結婚多年膝下卻無兒女,於是便把你當成上天的恩賜,帶回了家中,視為己出。」

  謝偃聽著,腦海里忽然浮起一個極模糊的畫面。風雪夜,一張和藹的中年人臉。

  那是他剛來到這世界時,第一眼看見的人。

  這副身體原主是個三歲孩童尚未開智,因此也並沒有殘留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在被悉心照料一段時間以後,謝偃才明白這不是曾經那個自己熟悉的世界。

  可他沒有說,只是帶著成年人的心智,像一個孩童般一點一點「長大」。

  但沒想過自己竟是被遺棄的,他一直以為風雪夜那個瞬間,正好也是一個孩童開智。

  「所以你今晚這個反應,你爹當年就料到過。」嚴伯安又說了一遍,「他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後頸上有一塊極淡的紅斑。他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尋常人家能留下的東西。」

  謝偃猛地抬頭:「什麼紅斑?」

  「你五歲以後就沒了。」嚴伯安說,「你爹不讓我說。只告訴我,若你有一日身上出現怪事,就讓你去北境尋找答案。」

  北境,那個聲名赫赫的雪侯府。

  謝偃沉默了,之前不願意深想的詞再次浮現:「血族。」

  他突然想起魏王那兩枚若隱若現的虎齒。想起「血族必有一嗜」,想起冊子上寫的「血沸難平」。

  「嚴叔。」謝偃說,「你信我嗎?」

  「你今晚受傷嚴重,秦霜是目擊者。」嚴伯安說,「你僥倖活了下來,但是需要修養很長一段時間。」

  謝偃沒再說話,他知道嚴伯安已經在幫他設法隱瞞。

  青龍台衙門這一夜燈火通明。各組圍繞謝偃遇襲展開轟轟烈烈的搜查,這也是天機閣該有的反擊。

  魏王府,第二日一早,消息便到了。

  「死了兩個?」魏王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隻空了的茶盞,語氣閒適。

  「是。」黑衣人在屏風後低聲道,「一個被白虎台秦副統領用秦家刀法斬殺。另一個,死在甜水巷側巷,服毒自盡。」

  「因何服毒?」

  「衙門仵作說此人服毒前早已力竭。」黑衣人說,「渾身沒有致命傷,卻鼻青臉腫。觀其死狀,似被人戲耍。」

  魏王把茶盞放下,眸色極深:「戲耍?謝偃呢?」

  「被秦霜扛回青龍台,受傷極重,嚴伯安盛怒,整個青龍台已進入緊急狀態,天機閣其他幾台也配合調查。」


  魏王聽了,竟笑了一聲。

  「重傷。」他重複著這兩個字,慢慢站起身來,「兩個江湖裡的死士,一個被秦家女殺了,一個被一個不會武的人戲耍到力竭。謝偃卻受了重傷。」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傳話過去。」魏王說,「驚聞謝探員重傷,本王帶療傷聖藥過去探望小友。」

  「啊?殿下這不妥吧?」黑衣人被震到了,一個天機閣小探員,何德何能可以讓一位王爺親臨探望。

  「安排便是!」魏王又給自己斟滿一杯茶,眼裡泛著戲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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